《谁司琴》日意

21、秋猎前夕 秋猎前夕，

　　从赵府回来之后，赵璇音一头扎进了秋猎的筹备差事里。

　　宫正司的随行名单要拟，各司随行宫人的违律记录要筛，行宫那边的值房布置要提前和太仆寺对接。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批完巡查记录再核名单，忙到掌灯时分才搁笔。何云觉得掌事从赵府回来之后精神好了一些，但话还是一样少。只是有一次核完太仆寺送来的马夫名册，她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上回马氏那个案子，刘德安后来有没有再找过她？”

　　何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几个月前尚食局那个采买贪墨案——马氏还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刘德安曾奉刘皇后之命来探过底。后来马氏被发回原司，刘德安也安分了一阵，这件事便渐渐被别的案子盖过去了。“好像没有。马氏现在在尚食局烧火，刘德安没再找过她。掌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赵璇音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太仆寺的名册翻到下一页，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扫过去。她在想一件事。她查了这么久，从尚食局到内侍省，从采买账目到城西田庄，每一根藤摸到最后都指向同一种势力——宦官。不是某一个宦官，是一群。他们盘踞在内侍省，渗透在神策军，插手采买，控制宫禁，替彼此打掩护，替彼此灭口。她以前以为魏家灭门是皇权一手遮天，皇帝要打击世家，魏家刚好撞在刀口上。但现在她越来越觉得，皇帝或许只是下了刀，握刀的那只手另有其人。

　　当年魏家被定的罪名是“贪墨盐税，结交藩镇”。这道罪名她翻来覆去查过无数遍。按大魏律，贪墨盐税按数额分级——纹银千两以上判斩监候，万两以上斩立决，家产充公，但家眷流放不杀。结交藩镇按律斩立决，家眷流三千里，同样不杀满门。这两个罪名加起来，最重的判罚也不过是家主斩首、家眷流放。可魏家不是斩首，不是流放。是满门就地正法，一把火烧成了灰。能跳过三司会审、跳过刑部复核、直接下令行刑的人，在宫里。能调动金吾卫连夜包围魏府的人，在宫里。能在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化为焦土之后，让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的人，也在宫里。

　　但她还不知道是谁。

　　内侍省的大太监不止一个。仇士良是最大的那个，神策军中尉，权倾朝野，这是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但他身边还有别人。皇帝身边还有御前侍奉笔墨的安宝忠，尚衣局掌印太监李明德，太后宫里的高谦——每一个都能在关键时刻递一句话、压一道奏疏、改一个批红。她以前只盯着仇士良，是因为仇士良最大。但如果握刀的手不止一双呢？

　　她把何云叫过来。“这次秋猎，内侍省随行人员的名单给我一份。不是只列名字——把每个人的职司、顶头公公、入宫年份都标注上。越细越好。”

　　何云应了，又问：“神策军的随行将领名单还要不要？”

　　“要。一起送来。”

　　名单送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后。赵璇音把两份名单并排摊在书案上，用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神策军那边，仇士良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王守澄，再往后是十几个将领的名字。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神策军左营骑将曹某，王守澄的妻弟。上回她在城西田庄门口看见的，就是他。这个人也会去秋猎。

　　她把他名字记下来，继续看内侍省那份名单。仇士良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王守澄。再往后是几个她不太熟的太监——安宝忠，御前侍奉笔墨，入宫三十年；李明德，尚衣局掌印太监，入宫二十五年；高谦，太后宫里的传话太监，入宫二十八年。赵璇音的目光在安宝忠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御前的人。皇帝每天批阅奏疏，他在旁边研墨。皇帝下旨，他在旁边听着。皇帝动怒，他在旁边递茶。这个人离皇权太近了，近到只需要研墨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就能把“待审”改成“就地正法”。

　　她又看了一遍李明德的名字。尚衣局掌印太监，管的是宫里的衣物织造，看着和神策军八竿子打不着。但上次她在藏书阁截下的旧档里，有一份内侍省抄件提到过李明德——他当年和仇士良同期入宫，两个人都在内侍省文书房当过差。这条线以前没引起她的注意，现在她想起来，觉得应该留意。

　　她把两份名单叠好，放在案角。秋猎是个好机会。几千人的营地，几百顶帐篷，随行官员、内侍、禁军、杂役混在一起，是查案子最好的掩护。

　　这些人到时候都在——仇士良、王守澄、安宝忠、李明德，还有那个姓曹的骑将，全都在。她可以在营地里接触到平时在宫里接触不到的人

　　神策军的低级军官，随行太医，太仆寺的马夫，负责采买的杂役。这些人里总有一两个知道点什么。她不急。秋猎还没开始。她还有时间把内侍省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查清楚。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她都不会放过。

　　傍晚时分，赵璇音去了一趟尚宫局，把秋猎的随行值房安排报给宋若昭。宋若昭翻了两页，在“内侍省随行”那一栏停了一下。

　　“你这份名单比太仆寺送来的还细。”宋若昭把册子搁下，看着她。

　　“臣只是依律核查。”

　　宋若昭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淡，但赵璇音觉得老太太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过宋若昭没有追问，只是说：“秋猎人多眼杂，做事别太显眼。另外，安王今年也随行——他往年不怎么去这种场合。”

　　“臣知道。”

　　“知道就好。”

　　赵璇音从尚宫局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橘红。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内侍省那份名单。经过太液池的时候，远远看见池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靳玦，穿一身鸦青色的薄衫，手里没拿扇子，正低头看池里的鱼。

　　另一个是太子靳瑜，穿一身赭红色的猎装，大概是刚从上林苑试马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兄弟俩站在池边说话，声音顺着水风飘过来几句。太子的嗓门大，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轻慢：“……七弟今年倒是有兴致，往年请都请不动。上林苑的行宫宽敞，比你在王府里闷着强。到时候二哥带你打猎——对了，你会骑马吧？”

　　靳玦不知答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风盖过去了。然后太子笑起来，那笑很响，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恣意。“那就好，别让二哥扫兴。”他说完拍了拍靳玦的肩膀，带着那群内侍浩浩荡荡地走了，那只画眉笼子跟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

　　靳玦站在池边没有动。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道安静的剪影。赵璇音没有走过去。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她不想在秋猎开始之前，再增加任何不必要的变量。他算变量吗。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他在随行名单上。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