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夜魇 赵璇音夜晚 ...
-
在赵府的第二个夜晚,赵璇音睡得比前一晚更沉。
沉到连梦都没有。她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满了日光,斑鸠在槐树上叫得正欢,厨房那边飘来柴火和米粥混在一起的温热气味。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夜没有梦。没有火,没有巷口,没有怎么跑也跑不到的拐角。她在赵府的这张旧床上睡了一整夜,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这种事在宫里从来没有过。
在宫里,她几乎每夜都会醒。有时候是子时,有时候是丑时,有时候一夜醒两三次。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廊下的风声、远处太液池的水声、巡夜禁军靴底踩过青石板的节奏。她把这些声音都记熟了,熟到能从禁军的步速判断出是哪个校尉在带队。值房那张床比赵府这张硬得多,枕头是竹编的,枕久了后脑勺发麻。但她睡不好不是因为床硬。
是因为梦。
宫里的梦从来不是完整的。它们是一堆碎片——有时是母亲的背影,站在魏府后院的廊下,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藕色衫子。她想追上去,脚却钉在地上。有时是齐嬷嬷的脸,满是黑灰,嘴唇在动,说的是同一句话,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小姐,活下去。”有时是一只手,从背后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拖,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然后火光照亮了那个少年的脸。她看不清五官,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年轻,很急。他说的是“都死了”。她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就会醒,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醒了之后她会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下床用冷水洗一把脸,把梦的碎片从脑子里洗掉。有时候洗不掉,她就坐在书案前面,铺开一张纸练字,练父亲的笔迹。横折,撇捺,一笔一画,写到手指重新听使唤为止。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没有练字,而是去了宫正司的院子。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和上元节那晚一样亮。她站在廊下看月亮,忽然想起江南的上元节——兔子灯,说书人,母亲在灯下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了十年,越记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她站在那里,试图把那个笑重新拼清楚,拼着拼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是湿的。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等风吹干。宫正司的掌事女官不能让人看见在廊下哭。所以她只在夜里哭,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只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的时候。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何云不知道,宋若昭不知道,赵远不知道,赵长渊也不知道。她在宫里是铁板一块,冷面无情,从不犯错。铁板不会做噩梦,铁板不会半夜坐在床上攥被角,铁板不会对着月亮流眼泪。但她不是铁板。她只是把所有的裂缝都藏在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在赵府,裂缝会自己松开来。不是她想松——是这个地方让她松。这间屋子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墙上那扇窗的窗纸还是她十岁那年和赵长渊一起糊的,糊得不平整,角落里有个指甲盖大的破洞,到现在也没补。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干刚好伸到房顶上,风大的时候会听见树枝扫过屋瓦,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走路。这些声音和宫里不一样。宫里的声音是规矩,是警惕,是随时可能被人叫起来去处理一桩突发的案子。赵府的声音是旧的,是熟悉的,是不需要防备的。她在这里睡,梦会少一些,醒的次数也少一些。但噩梦还是会来。
今天白天她跟赵远说了很多话,比在宫里一个月说的都多。赵远把当年怎么把她从江南抱回来、怎么把她挂在赵进名下、怎么对外瞒天过海,一件一件都讲给她听了。她听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粥碗里的粥搅了又搅。但那些话大概还是钻进她心里去了,因为今晚的梦比昨晚更沉。
她梦见自己站在赵府的院子里,不是现在的样子——院子变小了,槐树变矮了,廊下的石阶比她记忆中高出一大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上有婴儿肥的小窝。是七岁的手。
院门开了。赵远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孩。那孩子浑身是灰,脸藏在披风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赵长渊从廊下跑过来,比她高一个头,声音还带着童声的脆:“爹,这是谁?”赵远说:“这是你妹妹。”赵长渊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小孩,没有多问,只是从父亲手里接过那只攥着焦木的小手,说:“妹妹,进来。”
然后梦就变了。她站在宫正司的值房里,窗外是深夜,没有月亮。廊下的灯笼全熄了,宫道上没有一个人。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慢慢靠近。她想转身,但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就在她耳朵后面——“小姐,活下去。”是齐嬷嬷的声音,不是母亲。母亲从来不会叫她小姐。她想挣开那只手,但它按得太紧了,像一只鸟被钉在树枝上。她张开嘴喊不出来。然后她醒了。
赵璇音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赵府后院那间屋子的天花板,帐顶还是那方泛黄的旧帐顶。窗外没有风声,槐树的枝干安安静静地横在屋瓦上。斑鸠没叫,大概还没到卯时。她的后背全是冷汗,亵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黏。心跳快得像是刚从火场里跑出来。她躺着没有动,手指慢慢松开被攥得发皱的被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又做了那个梦。在宫里几乎每夜都会来的梦,今晚换了一个场景——换成赵府的院子,换成一只凉得像死人的手,但核心没有变。还是火,还是那些名字,还是那句“活下去”。
她没有再睡。她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铜盆里的水很凉,把她从梦里彻底拽了出来。她穿好衣裳,推开房门。赵府的院子还在沉睡,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今晚没有月亮。
厨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大概是老仆起夜添柴。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在宫里的那些夜晚——那些她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坐在值房书案前面练字的夜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在夜里睡着了。但昨晚她睡了一整夜。今晚虽然醒了,但至少睡了前半夜。她在赵府能睡着。这个发现让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难过。她的家早就没了。能让她睡着的地方,是别人的家。
第二天清晨,何云起来煮粥的时候发现赵璇音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衣冠整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石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巡查记录——不是宫里的,是赵府这个月的收支账目,她顺便帮赵远理了一遍。
“掌事,您起这么早?”何云揉了揉眼睛,“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赵璇音把账目合上,“只是醒得早。”
何云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赵璇音站起来,把账本放到廊下,然后走到水井边用井水又洗了一把脸。井水比铜盆里的水更凉,凉得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今天要回宫了。她站在井边,把袖口沾湿的地方拧干,忽然听见赵长渊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已经整整齐齐站在井边,顿了一下,说:“起这么早?”
“嗯。”
他没有继续问。他们兄妹之间的对话从来不多,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等何云端粥来。
吃过早饭,赵璇音把琴案上那把旧琴重新调了一遍弦,擦干净琴面上的灰,然后用一块旧布把琴裹好,放在琴房角落里。这把琴她从来不带到宫里去。宫里那把是新的,音准好,漆面亮,但弹不出《南山》。她把琴放好,走到前厅和赵远道别。赵远正在看公文,摘下眼镜说了句“回宫小心”。她应了一声,带着何云出了赵府大门。
马车穿过永宁巷往宫城的方向驶去。赵璇音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马车轮碾过青石板,一颠一颠的,和宫里的禁军靴声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这两天的休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远讲的旧事,琴房里那把旧琴,昨晚的梦,井水的凉。然后她睁开眼睛,把袖口理好。宫正司还有一堆巡查记录等着她批。问琴楼那边也在等消息。但她在赵府睡的那两个晚上,大概够她撑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