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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事 赵璇音休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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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的第一日,赵璇音起得比在宫里晚了半个时辰。
赵府的清晨没有钟声,没有禁军换防的靴声,只有后院老槐树上一窝斑鸠在叫。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那方泛黄的帐顶,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是江南旧宅,她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还亮着,然后她看见了火光。有人从后面拽住她的手,说“别去,都死了”。她回头看,一张模糊的脸。
然后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在宫里做这样的梦,她会立刻睁眼坐起来,用冷水洗脸,把梦压回去。但在赵府不用。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何云已经端了热粥过来,赵远坐在石桌对面,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说:“气色比上回好。”她说:“宫里最近事多,没睡好。”赵远把公文放在一边,拿起筷子,顿了顿,说:“今天没事。多睡会儿。”她低下头,拿起勺子慢慢舀着粥。赵远从来不会说“你太辛苦了”,他只说“多睡会儿”。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十成十的关心了。
“爹。”她放下勺子。
“当年那件事——你是怎么把我接回来的?”
赵远夹酱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搁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之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沉,像在衡量她现在是不是足够强韧来听完这些话。“不是接,”他说,“是抱。”
那年大和三年冬,他随刑部的同僚去江南处理魏家案的后续文书。说白了就是去归档——清点充公的田产,登记没官的藏书,把死人的名字从在册官员的名录上一个个勾掉。他是魏庭芝的门生,被派去办这个差事,本身就是一种敲打。他到了嘉善,魏府已经烧成了废墟。他在废墟外面站了很久,没有人敢催他。然后他在后巷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她缩在一截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浑身是灰,怀里抱着一块从火里抢出来的焦木。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她在废墟里躲了多久。他蹲下来,说:“别怕,我是你父亲的门生。”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那块焦木不放。
“我把你裹在一件旧披风里,从偏门带出去。守门的金吾卫问起来,我说这孩子在火场外面捡到的,大概是魏家远亲的小孩,吓傻了,先带出去安顿。他们没多问,放我过去了。我连夜把你送出嘉善,藏在城外一户佃农家里。过了半个月,我才回去接你。把你养在赵家,对外说是我远房堂弟赵进的女儿。赵进的女儿刚生下来就夭了,还没来得及报户籍。我把你的户籍挂在他名下,对外就说那个夭了的孩子是你。”
赵璇音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白粥已经凉了,酱瓜还没动。
“后来呢?”
“后来赵进也受了牵连,被免了教职。我把他一家接到长安来住过一阵。你在赵家慢慢长大了,你从没问过自己的来历,我也不说。你七岁那年,有一天你在后院看蝴蝶,看了一个时辰,我叫你吃饭,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语气忽然轻了几分,“你今年十九了。你在我这里,到今年是十二年零三个月。”
赵璇音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舀起来,慢慢咽下去。“十二年零四个月。”她说。赵远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吃你的。酱瓜凉了,让厨房再切一碟。”
午后她回到后院琴房,把琴案上那把旧琴调了调弦,弹了一小段《流水》。弹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在弹任何曲子——手指自己动了一段旋律,是她小时候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叫《南山》。这首曲子太简单了,简单到她从来没在宫里弹过。她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看着琴面上那些裂纹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