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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访琴 长宁公主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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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说要来宫正司学规矩,隔日就真的来了。
赵璇音正在批阅巡夜记录,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夹着何云压低了嗓门的劝阻:“公主,公主您慢些——”话音没落,门已经被推开了。
长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笑嘻嘻地往她案头一放:“瑞芳斋新出炉的桂花糕,比御膳房做得好,赵掌事你尝尝。”赵璇音搁下笔,站起身行了一礼,说了句“公主,宫正司值房不是闲谈的地方”,长宁便乖乖拉了把圈椅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我来学规矩的,不闲谈。”
她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忍不住扭头去看墙上那排卷宗架子,站起来凑近了看标签,手指从“尚食局惩戒记录”划到“尚仪局巡查条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赵璇音没有赶她。从那天起,长宁隔三差五便来,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一枝新摘的海棠,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
有一回何云不在,值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长宁坐在圈椅上,两只脚悬在椅面外面轻轻晃着,忽然说:“赵掌事,你哥哥是不是在大理寺当差?”
赵璇音抬起眼。“公主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长宁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上回太后的赏花宴,我在凉亭外面看见他了。他穿一身石青色的官袍,从芍药圃那边走过去,跟宋尚宫说了几句话。他走路特别快,步子大,但一点都不急,跟赵掌事你有点像。”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走路是轻的,他走路是稳的。不一样。”
赵璇音把案头的卷宗翻了一页。“公主记性很好。”
“那当然。”长宁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小小的得意,但更多的是好奇,“我听说他在大理寺专查最难的那类旧案,去年还破了一桩压了两年的悬案。赵掌事,你哥哥平时除了查案子还做什么?他是不是整天都在看案卷?他看不看琴谱?”
赵璇音放下笔,看着长宁。长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把脸往圈椅靠背后面藏了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核眼。“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赵璇音没有追问。长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圈椅上跳下来,说了句“我明日再来”,便轻快地走了。
又过了几日,赵璇音休沐,回了趟赵府。
赵府在城东永宁巷,宅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年头久了,树冠遮了半条巷子。赵远在前厅看公文,见她回来,摘下眼镜说了句“回来了”,她应了声“嗯”,父女俩便没什么话了。赵远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她也不是。他们的父女情分是在饭桌上偶尔交换一句“近日如何”“还好”里过出来的,沉默,但不疏远。
她在赵府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在后院最安静的一角。窗下搁着一张琴案,案上那把旧琴还在,琴弦松了,琴面上蒙了一层细灰。她把琴弦重新调紧,用帕子擦净琴面,弹了一小段《流水》。
琴声从后院飘出去,被风送得很远。她弹完一段正要收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不弹了?”
她回过头。赵长渊站在门口,穿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卷案卷。他的身量比她高出一截,五官硬朗,眉峰像刀裁过,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注意到、但越看越觉得沉静的长相。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侧着头看她,表情很淡,声音也淡:“难得回来一趟,就弹这么短?”
赵璇音把手从琴弦上移开。“只是试一试音。”
赵长渊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案卷搁在膝上。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宫里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沉默在他们之间从来不尴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安静。他比她大五岁,在父亲把她抱回赵家的那天,他就站在院子门口。父亲说:“这是你妹妹。往后你要护着她。”他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从那天起,他护了她十几年。护到她入宫,护到她查案,护到她每次从危险里脱身。
“大理寺最近在查一桩旧案,”他换了话题,“和当年内侍省伪造笔迹的案子有关。有个姓陈的老太监,在内侍省文书房待过,后来被调走,去向不明。你查的旧档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赵璇音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姓陈?”
“姓陈,缺一根食指。”
“见过这个名字。”她把琴弦上的手指收回来,“城西田庄里有一个老太监,缺右手食指。问琴楼查过,他叫陈寿。”
赵长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她是怎么查到城西田庄去的——她不说的事,他从来不追问。他只是说:“大理寺这边也在查这个人。他牵涉的不只是当年那桩案子,还涉及一桩往边境走私军械的事。”
“和神策军有关?”
“嗯。”
赵璇音的手指在琴弦上又按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们之间的交谈就是这样——各自把知道的说完,然后各自沉默地消化。
“你要是需要大理寺那边的存档,”赵长渊站起来,把案卷夹在腋下,“告诉我。”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阿忆,你在宫里小心些。刘皇后最近动作很多。”他叫的是她的小名。
这个名字只有赵家的人叫,连何云都不知道。他在家里叫她阿忆,出了家门叫她璇音,在宫里从来不叫她。不是避嫌,是知道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赵家和她的关系太深。
赵璇音坐在琴案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后院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簌簌响。她低下头,把琴弦重新调了一遍,然后弹了一小段《清商怨》。这是父亲最擅长的曲子,也是她最不愿意在宫里弹的曲子。但在家里——在这个她已经不太确定还算不算“家”的地方——她可以弹。
弹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敲门声。不是赵远开门的动静,是更轻的、更急促的叩门声,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敲。
然后是何云压低了嗓子在和人说话,中间夹着另一个声音——活泼,清脆,有点耳熟。她停了手。脚步声从廊下绕到后院,何云走到琴房门口,表情有些为难:“掌事,长宁公主来了。”
这不过几日,公主这个自来熟就跟赵璇音混熟了,时常有事没事来宫正司晃晃。
赵璇音站起来。长宁从何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今日穿了一身嫩绿色的衫子,手里拎着两只新的油纸包,看见她就笑了:“赵掌事!我听说你今日休沐回府,过来看看——这是西市新开的糕饼铺子做的芸豆糕,比瑞芳斋的还好吃!”她的眼睛往琴房里扫了一圈,看见了琴案上那把旧琴,看见了一旁椅子上那卷案卷,看见了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走的赵长渊。她愣了一下。赵长渊也愣了一下。
“这位是——”
“家兄。”赵璇音说,“大理寺少卿赵长渊。”
赵长渊对长宁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长宁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就是那个在芍药圃外面穿石青色官袍、走路又稳又快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是把芸豆糕往赵璇音手里一塞,说:“赵掌事你尝尝。”然后转头对赵长渊笑了一下,那笑和她在海棠树底下看蝶蛹时不太一样——更亮一些,也更局促一些。“赵少卿好。”
赵长渊微微点头,对赵璇音说了句“我先回大理寺”,便从长宁身边绕了过去,步子还是那个又快又稳的步子,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宁目送他走远,然后转头看着赵璇音,脸有点红,但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
“赵掌事,”她说,“你哥哥平时在大理寺当值,休沐日回不回来?”
赵璇音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芸豆糕,油纸上的戳子确实是西市新开的铺子,叫“玉芳斋”。“公主,臣今日休沐。”
“我知道你休沐,所以我来找你嘛。”长宁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又晃起来了,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顺便问问你哥哥的事。顺便。”
……赵璇音恍然大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