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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宁公主 初遇长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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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把信送出去之后,连着几天没有回音。问琴楼查人需要时日,何况是同时查两个。赵璇音不急。她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这日午后,她照例去尚宫局送本月惩戒记录。从尚宫局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四月的日头暖烘烘地照在宫道上,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御花园西侧那片海棠林。
海棠正开着,粉粉白白地压了一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赵璇音走在树下,忽然听见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压低声音的窃笑,是毫不遮掩的、清脆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冰面上的笑。
她循声看过去。一个少女正蹲在海棠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树根底下一只被风吹落的蝶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裙,料子极好,是今年新贡的越罗,但裙摆上蹭了一块泥,她自己浑然不觉。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蹲久了步摇歪了半边,她也没去扶。旁边围着两个小宫女,也蹲着,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
“公主别弄脏手——”
“哎呀它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那少女仰起脸,认真地说:“没死。它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
赵璇音站住脚,行了一礼。“长宁公主。”
长宁抬起头,眨了眨眼。她认人的速度很慢,显然对宫正司这位冷面掌事没什么印象。她歪着头看了赵璇音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歪了的步摇终于彻底滑了下来,叮一声掉在草地上。旁边的小宫女赶紧去捡。
“你是宫正司的赵掌事!”长宁说,语气里有发现什么稀罕东西的兴奋,“上回在太后那边弹《清商怨》的!”
“是。”
“你弹得真好。”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她。长宁的个子不高,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看人的时候要微微仰着脸,那双杏核眼里的光是坦坦荡荡的,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就是单纯的高兴。“太后说你弹琴的指法是江南那一派的,宫里没人会了。你会不会弹《阳春》?《阳春》比《清商怨》好听,不那么悲。下次你弹《阳春》好不好?我让人给你送海棠糕。海棠糕配《阳春》,应景。”
赵璇音看着她。她说话的方式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字斟句酌的谨慎,也不是那种有意无意的试探,更不是太后身边那些宗室女眷的客套周全。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清商怨》跳到《阳春》,从弹琴跳到海棠糕,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臣会的曲子不多,《阳春》不熟。”赵璇音说。
“那《白雪》呢?《阳春》《白雪》不是一对嘛。你要是会《白雪》,我让太后把你借到寿康宫来,你给我弹。”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和刚才在海棠树底下的一模一样,脆生生的,毫无保留。
赵璇音微微低下头。“臣只是宫正司的掌事,不轻易去别宫侍奉。”
“知道啦。”长宁撇撇嘴,倒没有不高兴。她弯腰从小宫女手里接过那支步摇,也没让人帮忙,自己胡乱往发髻上一插——插歪了,干脆拔下来揣进袖子里,袖子鼓出一个尖尖的角。她拍了拍手,忽然换了话题:“赵掌事,你平时除了弹琴和巡夜还做什么?我听说宫正司有个铁柜,里头锁的都是犯了规矩的宫人供状,真有那么厚一摞吗?”
“公主对宫正司有兴趣?”
“我对很多事都有兴趣。”长宁说,忽然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其实是我母妃说的。她说宫正司的赵掌事是个有本事的人,让我跟你多学学规矩。”
她母妃。赵璇音知道长宁的生母是德妃,后宫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妃子。德妃出身不高,父兄都在偏远地方做小官,她自己也从不争宠,连生了公主之后都很少抛头露面。刘皇后把后宫里但凡有点威胁的妃子都梳理了一遍,唯独漏了德妃——大概是因为她只生了个女儿,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德妃便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把长宁平平安安地养到了十五岁。在这宫里,“平平安安”四个字比什么都贵。
赵璇音垂下眼。“德妃娘娘过誉了。臣只是依律办事。”
“你说话真好玩。”长宁歪着头看她,“跟背书似的。”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不是审视,不是试探,不是敌意,只是单纯的好奇。长宁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觉得不真实。这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各种面孔。有仇士良的笑里藏刀,有刘皇后的暗藏机锋,有安王的温润难测,有贺兰时的冷厉如刃。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弦外之音。但长宁没有。她像一只还没学会收爪子的猫,在这深宫里坦然地露出柔软的肚皮。
长宁也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她蹲回去继续看那只蝶蛹,用草茎轻轻拨了一下,蝶蛹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她追着又拨回来。两个小宫女在旁边催她该回去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再等一会儿,说不定马上就出来了。
“公主喜欢蝴蝶?”赵璇音忽然问。
“喜欢啊。蝴蝶好看。”长宁仰起脸,认真地说,“不过它刚从蛹里出来的时候翅膀是湿的,要等一会儿才能飞。我去年养过一只,等了一个时辰它才飞起来。飞得可高了,越过海棠树顶,一直飞到太液池那边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极亮极亮的光。不是那种因为得到了什么而高兴的光,而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高兴的光。
赵璇音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神。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江南,她也蹲在后院里看过蝴蝶。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穿一件藕色的衫子,蹲在花圃边上一动不动,等一只翅膀上带金斑的蝴蝶飞过来。母亲从廊下经过,笑着说:“清商,蝴蝶不是这么等的。你要站起来,它才敢飞过来。”她问为什么,母亲说:“你蹲着,它怕你突然站起来。你站着不动,它才知道你不会害它。”
她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等过蝴蝶。
长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这次总算注意到了裙摆上那块泥,皱了皱鼻子,用手胡乱搓了两下,结果泥印子越搓越大。她也不恼,抬头对赵璇音说:“赵掌事,我走啦。下次你弹琴,记得告诉我。我来给你送海棠糕。”
“臣不敢劳烦公主。”
“不劳烦,我喜欢你弹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已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和方才不一样——不是兴奋的,不是好奇的,是温软的,像春天的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然后她带着两个小宫女一蹦一跳地走了,袖子里那支步摇的金穗子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鹅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璇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黄色身影。海棠花还在往下落,有一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掉,往回走去。
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何云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掌事,您刚才碰到什么好事了?”
“没有。”
“那您怎么——”何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有点往上。”
赵璇音没有答。何云也没有再问。她跟着赵璇音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不该。
傍晚,长宁果然让人送了一碟海棠糕来。送糕的小宫女跑得气喘吁吁,把碟子搁在值房桌上,说:“公主说,先送一碟。等赵掌事弹《阳春》了,再送第二碟。”何云看着那碟海棠糕——切成了菱形,上面缀着蜜渍的海棠花瓣,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子里,旁边搁了一把小小的银匙。还温着,是御膳房刚做的。
赵璇音看着那碟糕,忽然想起德妃。那个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待了十几年、从不争抢、把所有锋芒都藏起来的女人,养出了一个和她截然相反的女儿。德妃把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都挡在了自己院墙外面,把所有的阳光都留给了女儿。她也许从来没有告诉过长宁这宫里有多危险,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说破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掌事,您吃吗?”
赵璇音把银匙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把碟子往何云面前推了推。“你吃。”
“掌事不吃甜的?”
“今天不了。”
何云没多想,高高兴兴地端起碟子。赵璇音走到窗边,推开窗。远处海棠林边有几个宫女在放纸鸢,纸鸢飞得不高,在半空中一摇一晃。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母亲说过一句话:有人给你送点心,是好事。但她没说后半句。后半句是她自己后来悟到的:有人给你送点心,你不用吃,但应该记得是谁送的。
窗外纸鸢越飞越高,越过海棠树顶,一直往太液池那边飘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后面,翻开今日的巡查记录。笔拿在手里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落下去,和每一天的字迹一样。但她心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念头一闪而过——这宫里,原来还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