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16、疑云 赵璇音心中

　　从问琴楼回来之后，赵璇音一连数日没有出宫。

　　日子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卯正起床，净手，绾发，换上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批巡查记录，带何云巡夜。她的脸还是那张冷脸，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衣摆擦过青石地面，没有多余的声音。

　　但何云觉得掌事最近话更少了——以前交代差事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字，现在有时只是一个点头。何云端茶进去，发现她面前摊着一本巡查记录，笔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一个字。何云不敢问，把茶放下就退了出去。

　　赵璇音确实在想事情。不是一件事，是两件。

　　第一件是安王靳玦。

　　从城西回来之后，她把他几次出现串起来想了一遍。上元灯会验烟火，那是公事，不算。藏书阁那晚他深夜来还书，还的是《淮南子》，偏偏是在她翻旧档的时候。宣德殿外面他问她怕不怕，那时候她刚从刘皇后的敲打里脱身，后背的冷汗还没干。宫正司廊下他看燕子，看了半天，然后随口告诉她南门换防的时辰。雅集散场他等在大门口，专门来告诉她“南门今天不换防”。

　　每一次都是她刚查到什么地方、刚去过什么地方、刚从什么人那里吃了暗亏，他就恰好出现。语气永远是温和的，表情永远是带着一点浅笑的，说话的方式永远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他递过来的东西从来不是闲事。南门换防的时辰，不是逛花园能逛出来的。城西窑场的路不好走，不是坐在王府里喝茶能喝出来的。别院西厢的药罐和老太监，不是一个不涉朝政的闲王该知道的事。

　　她从小就知道，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帮她，必有所图。她不知道他图什么。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实权的王爷，在宫里温顺了这么多年，对谁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如果他真的无欲无求，就不该知道这么多事。如果有所图——他图她什么？她只是一个女官。他帮她查仇士良，查王守澄，查城西田庄和曲江别院，每一件都是掉脑袋的事。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

　　她想不透。想不透让她不舒服。

　　第二件事，是“璋”。

　　问琴楼的老主顾，代号“璋”。这个人她从入宫之前就在打交道。他出手大方，要查的事都很难，从不还价，从不催单，规矩得挑不出毛病。她一直把他当成最好的主顾——不多问，不多事，一手交情报一手交银子。她不查他，是问琴楼的规矩。但最近几个月，“璋”下单的次数比往年都多。他查后宫旧案，查神策军粮草调拨，查内侍省旧档——他查的每一件事，都跟她正在追的线索重合。不是擦边。是重合。他知道她在查什么。比她更早地知道。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是另一双眼，在暗处看着她。

　　她把这两件事分开想，没有放在一起。安王是安王，璋是璋。安王是站在明处的，笑着的，温柔的，让她捉摸不透的。璋是藏在暗处的，沉默的，精准的，从不露面的。一个是她每天可能在宫道上碰见的皇子，一个是她隔着周掌柜、隔着减字谱、隔着层层暗语做了多年生意的主顾。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她决定两件事都查。

　　这日午后，她把何云叫进值房，递过去一封封好的信。“送问琴楼。两件事。”

　　何云接过信，等着。

　　“第一件，查一查安王这些年都经手过什么差事，和神策军有没有来往，身边有没有能接触到宫禁布防的人。低调些。第二件，查璋——从他在问琴楼下的第一单查起，什么时候开始，查过哪些事，有没有规律。不必挖他身份，只要他在楼里留过的痕迹。”

　　何云愣了一下。她跟了赵璇音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让她查一个问琴楼自己的主顾。但她没有多问，把信收好，退了出去。

　　赵璇音独自坐在值房里，把白玉玦从抽屉里拿出来。环形，有缺。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没有翻过来看缺口处的刻痕。她只是把它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