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观察手册》云阶月

47、揭破 离我远一点

　　下意识把脸往被子里一埋，江云羡看到舒子规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当即意识到自己掩耳盗铃的举动有多蠢。
　　但做都已经做了，再要出去就更丢脸了，于是他只露出双眼睛，不善地盯着门口的人。
　　“探完了，我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不急，我可是带着大家期望来的，怎么能简单看一眼就走呢。”舒子规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你姥爷有事出去了，家里只有你一个病人，身为同桌我不太放心。”
　　他过来的路上，正好碰见在看人下棋的张老头。

　　张老头说江云羡生病时不喜欢他们两个老的在边上照顾，但这孩子其实从小就很怕寂寞，所以委婉地舒子规能陪江云羡多说说话。

　　怕寂寞又不愿意家长在边上，这别扭的想法还真江云羡啊。
　　抱着手臂，舒子规看着自家同桌眼角明显的淤青。
　　不过这次连家长在家里呆着都不太乐意，恐怕是做了亏心事的缘故。

　　“你眼睛这里怎么回事？”舒影帝问。
　　“晚上上厕所没留神磕到的。”
　　“哦，那你挺会磕的。”

　　听出这人话里有话，小冰块精烦闷地拿被子把自己整个罩住。
　　他打算继续睡觉，等说着了这人爱探多久病探多久吧。

　　“要睡也不能蒙着头睡，当心闷到。”
　　舒子规上手打算把被子扯出来，结果小冰块精在里面扯住了被子不松手
　　两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围绕被子结界展开了一场让人面红耳赤的争夺。
　　主要是小冰块精面红耳赤，闷的加气的。

　　生病四肢酸痛，而且江云羡力气本来就不如舒子规，被子没多久就被夺了过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被强行扯出被窝的江同学十分恼怒。
　　“想和你好好聊聊。”舒子规说，“周五的大课间的时候，有个男生带着礼物找过来，说想对你周四晚上帮他的事情道谢。”

　　抿了抿唇角刺痛的伤口，江云羡陡然变得沉默，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所以他说的帮忙，就是你帮他打架？”舒子规沉下声音，“发烧也是因为这个吧。”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江云羡侧头看向墙壁。

　　舒子规从刚才见到江云羡这满脸青紫，就一直压抑的火气险些失控，几乎是气笑了。
　　他弯腰凑近了躺床上装死的人，嘴唇若有若无地贴着对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游移着将小冰块精的耳朵蒸得更熟。

　　“你烦不烦。”江云羡受不了这么近的距离，手挥过去想把人推开，却被抓住了手腕。
　　男生的手心很烫，像块烙铁般箍在皮肤上。他怎么也挣不开，恼怒之下，干脆坐了起来。

　　大概是由于生病，这会的江云羡比平时更加情绪化。
　　漆黑的眼睛里，恼怒和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想说什么，你说啊，说完能赶紧滚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舒子规说，“为什么和人打架？和谁打的？”
　　他没松手，也没有远离，反而更加逼近了床上的人，薄荷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过来时难得显出些许冷漠。

　　江云羡噎了下：“你前面不都说了吗，我只是助人为乐，至于对方是谁，天太黑没看清。看清了，淮城那么多混混，我也不一定认识。”

　　“说谎。”舒子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帮忙的话，你有更好的选择，没必要自己上去和人打架。”
　　“你认识和人打架的人。他们以前欺负过你？”

　　这人猜的基本全中了。

　　那天晚上江云羡和男生说的那句话确实不完全是谦辞。
　　如果换个时间遇到这种事，他不会上去和陈亚华他们打起来。

　　案子二审维持原判，这对江家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但江云羡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像是变成无数根流动的针，被搅动着在血肉上撕开一条又一条的口子。
　　即使用短暂的快乐麻痹了自己的感官，在回忆翻涌时，在遇见与过去牵扯的事物时，所有的遮掩都被扯开，暴戾混着血肉化作洪水，从体内向外迸溅，撕开了整幅皮囊。

　　而正好，那天晚上扯开遮掩把他从现在扯回过去的人是陈亚华，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和他有着旧仇，正在做着坏事。
　　那些暴戾有了正当的出口去倾泻。

　　把人按在地上揍的时候，肮脏的积水溅到了江云羡脸上，寒意沁入骨髓，他皮下的血液却在沸腾。

　　“……和你没有关系。”江云羡说。
　　“看来我说对了。”舒子规说，“你最近情绪很不对劲，是和你家的事有关吗？”
　　“……”

　　垂着眼皮，江云羡盯着自己床单上的纹路，安静沉默的像个宕机的漂亮机器人。

　　“有些安慰的话就算说出花来，你估计也只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真的很想帮你。”舒子规放松了手上的钳制，只是圈着，语气也没有了之前逼问般的压迫感。
　　“江云羡，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高兴，希望你能好好的。往事已矣，就算走不出来，至少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而伤害自己。”
　　“这种事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你奶奶和姥爷要是知道也会伤心的。”

　　话音落在地上，床上坐着的人仍然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去。

　　舒子规等了许久后，松开小冰块精被握得有些红的手腕，打开外卖软件买药。
　　“除了脸上，身上还有别的伤吗？要到午饭时间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需要，你走吧。”江云羡说。
　　他的手抓进头发里，腕上的红痕依旧残留着部分温度，烫得人心烦意乱。
　　床边坐着的人好像又说了什么，但他完全听不进去。

　　“从开学起我就觉得了，你这个人好烦啊。自顾自地走过来，自顾自地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到底了解我什么？”
　　语气尖锐又冷漠，他薄薄的眼皮刀片一样紧绷着。

　　“总是做些让我很困扰的事情，听不懂人话一样总往我面前凑……”

　　舒子规低唤了声江云羡的名字，手试探着往他头上伸，想要去碰他紧抓着头发的手。

　　“别碰我！”
　　打开这人的手，江云羡抬起头，情绪彻底失控。
　　“离我远一点，看不出来我很烦你吗！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不需要你的帮忙！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离我远一点！”
　　“恋爱游戏玩够了吗，大少爷？我真的没心情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还没够的话，那你听清楚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你，因为我最讨厌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

　　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江云羡的手指骨节凸起，尖锐地要刺穿皮肤。
　　他轻喘着气，没有去看旁边的人。

　　近乎失控的发泄过后，江云羡却没有感到一丝的畅快，反而是周四那晚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
　　好像又说错话了，他其实没有那么想的，可是他……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舒子规起身离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门被关上了，他走了。

　　“哈哈。”被留着房间里的人捂着脸笑起来。
　　他笑得厉害，细瘦的腰弯折贴着被套，肩膀不住颤抖。

　　江云羡的性格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以前老家里，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其他孩子跑过去时，会认真地和每个认识的孩子打招呼，询问他们要去哪里玩。
　　听到他们的回答后，他会克制不住地露出羡慕的神情，但又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不动。

　　小学刚开始面对那些无由来的恶意时，江云羡只会一个人难过，还会试着去和那些人和解。
　　可后来，他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把自己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掰向了一个极端，给自己铸起道道冰墙。

　　他一步步长大，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乖巧软和的小孩远远抛在身后，任由一层又一层的冰壳和尖刺将那个孩子包裹得密不透风。

　　再后来，那些刺刺伤了其他带着善意想要接近江云羡，或者江云羡想要接近的人。
　　他尝试过去控制，去融入人群，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呆在壳里更自在，只有那些刺比较麻烦，他不能做个没礼貌的人。
　　等周围的环境变得安全，他将那些尖刺连同与人靠近的愿望一起收入密封的盒子，却又不知如何处理，只能让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有时江云羡掀开盖子探头看一眼，它们便顺着盒子的缝隙涌出来，被孤独磨得更加锐利的尖角不分敌友地将自己也将别人割伤。
　　于是他试着抱着盒子走得更远，将盒子封得更紧，然后下次再想打开时又被割得更厉害。
　　偏偏打开盒子的念头最近又总是冒出来，比雨后的春笋还密集。

　　现在那个总是让他想打开盒子的人走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来，这应该是件好事吧。

　　“走吧，别再回来。”江云羡轻声说。
　　给我足够的时间，我会把自己调整好的。
　　不需要其他人帮忙，我一个人就可以的。
　　所以，在这之前，求你别再靠近我了。

　　屈膝伏在上面，几缕头发从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间垂下来。
　　生病加上大起大浮的情绪，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难受得仿佛要窒息。

　　离我远一点，求你了。
　　求你……

　　浮尘在阳光里四散飞舞，空气中漫着孤寂的味道。

　　眼前越来越模糊，江云羡忽然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