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观察手册》云阶月

46、累赘 小孩子不记

　　这天晚上，江云羡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元素串来串去。
　　先是梦到高考忘带准考证，如来带着他去补办准考证，然而路上满是拦路的丧尸。如来一边大喊阿弥陀佛，一边端着加特林开路。
　　好不容易补完证进入考场，试卷上的问题堪比相亲一百问。
　　从未来对象的身高外貌要求问到未来孩子要跟谁姓。

　　江云羡认真答完所有题目后，老师下来收卷，结果一转身变成了舒子规的样子，怨灵似的追问昨晚为什么不接他电话，为什么来参加相亲，是不是要对他始乱终弃。
　　好不容易逃出考场，陈亚华带着群小弟穿墙而来，流着血泪大喊还我命来。

　　两拨人还没分出胜负，江云羡终于被闹钟吵醒了。
　　懵懵地在床上躺了会，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糟心的同时竟然还有点欣慰。
　　乱虽然乱了点，但总比十八禁好吧。

　　刚从床上坐起来，江云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头重得像是灌了满脑袋的浆糊，四肢酸软无力。
　　于是他用手背探了下自己额头。

　　安静的房间里先是响起一声轻啧，随即是送了口气的轻叹。

　　“也算是件好事吧。”他轻喃着，抄起旁边的手机给张老头发微信。

　　【长留：姥爷，我有点不舒服，可能发烧了，帮我和老师请个假。晚点我自己去医院开药。】

　　没多久，两位老人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他们隔着门问了好多问题，见孩子坚持不让他们进房间，才担心地离开。

　　“真的没事吗，这孩子从小遇到事就喜欢硬撑。”赵翠荷问。
　　“阿留他自己应该有分寸的，实在不行，今天我在家里守着，等会去医院的时候我跟着一块去。”
　　“那你多注意着点。”

　　两人的声音透过老旧的木门，落进倚在门边的江云羡耳中。
　　长长的眼睫垂下，半掩住他点漆般的眼睛。
　　思绪控制不住地飘远。

　　那是五岁过年前的某天，江云羡被包的像个粽子似的，窝在奶奶怀里玩。

　　奶奶赵翠荷正跟来串门的亲戚话着家常。
　　他们嘴里的一串串称呼和人名听得他烦，吃完嘴里的糖后昏昏欲睡，在奶奶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而大概是之前睡太多了，这会儿怎么都睡不着，但他懒得睁眼，干脆就这么继续窝着。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江云羡的爸妈身上。
　　不久前江爸江妈就和赵翠荷说了，今年过完年要把孩子带去城里生活的事，赵翠荷高兴又骄傲地把这事和自己妹妹说了。

　　“哎哟，那真是太好了。”姨婆问，“江凛和张彤啥时候能到啊。”
　　“今儿晚上吧，早上才通的电话。”赵翠荷说。

　　虽然早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听到爸爸妈妈的名字，江云羡还是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和赵翠荷聊了会小夫妻在淮城的发展，姨婆感叹了下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目光又落到江云羡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小脸上。
　　“江凛和张彤都是争气的孩子啊，那么贵的医药费……”姨婆低头抓了把瓜子磕，“就是可惜让孩子拖累了。”

　　孩子？拖累？是说他吗？
　　江云羡不安地动了动。

　　“啧，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赵翠荷说。
　　“没事，这不睡着——”姨婆抬起眼，正好对上江云羡漆黑懵懂的眼。

　　尴尬了片刻，姨婆陪着笑和生气的赵翠荷说小孩子都不记事儿。

　　但其实江云羡一直记得，他一直都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
　　所以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个懂事的好孩子，少拖累他们些。

　　在老家身体不好，没法和其他小孩子漫山遍野地跑，他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搬张小凳子坐在大门口，看着其他孩子从村这头跑到村那头。
　　家里养的大黄狗听见搬凳子的动静，就摇着尾巴从狗窝里出来，趴到脚边陪着他一起看。

　　在学校被莫名的恶意针对，他试着自己解决，但最后结果不是很好，爸妈为了给他转校，硬生生把买房的计划提前了。

　　累赘两个字好像从江云羡出生开始就沉甸甸地烙在了他的背上，怎么也甩脱不掉。
　　于是他生生将自己打磨成了块让人退避三尺的冰，同时隔绝别人的善意和恶意，对爸妈撒谎越来越熟练，独自解决所有碰到的事情，还学会了打架。
　　他努力学习，考全校第一，拿学校的奖学金，想以后当个有出息的人，给家人美好的未来。
　　可是他没有跑过火灾，也没有跑过时间和死亡。

　　躺在床上，江云羡脑子里混乱极了，所有的回忆都像在沸水里煮着，脑浆似乎都要沸腾了。
　　那些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情绪卷土重来。

　　——

　　学校里，班长乐汐和文艺委体正在动员同学们参加元旦文艺汇演，而刚刚跑操回来的其他学生动也动不了地听着她们忽悠。
　　由于上周进行体育测验时，不少学生八百米和一千米没及格，学校领导进过商讨后，把跑操的一圈改成了两圈。

　　也就800米，大课间二十多分钟，听起来不成问题。然而跑操最操蛋的是，大部分情况下只会跟着体力好的人越跑越快，老师还不让掉队。

　　两圈跑步加上爬楼梯的消耗，就是体委都扛不住在大喘气。

　　“以前跑一圈冲刺就冲刺吧，800米谁冲得动啊。”陶松阳摊在椅子上，喉咙里像是有刀片在刮。
　　他转过头，想向自家表哥寻找认同，却看见舒子规完全没受到刚刚跑操的影响，面色如常地盯着同桌的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他哥就是跑操里那批领头冲刺的牲口。
　　感叹了下他哥的好体力，陶松阳又羡慕地拍拍放在后桌桌子上的空白试卷。
　　“江云羡这病生的真是时候，今天周五，明天就放假了。”他说，“一大波作业正在赶来的路上，结果他完美闪避了。”

　　“你这么羡慕，要不也去生个病？”舒子规说。
　　“那还是算了，虽然我不想写作业，但也不想请假回来到处抄笔记。”

　　轻嗤了声，舒子规转着手里的笔，思考昨天晚上一直没能接通的电话。
　　是那会就开始不舒服了吗？怎么生病的？昨天淋到雨了？
　　早上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回复，放学要不要去看看？不过感觉不打招呼就过去，小冰块精应该会生气。

　　黑色的笔在男生指间转得飞快，这时他听见后门传来动静。

　　“同学，你在我们班门口转来转去的，是想找谁啊？”
　　“我、那个，请问江云羡同学在吗？”

　　舒子规走过去：“他今天请假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后门口的男生低下头：“昨天他帮了我，所以我今天买了东西来谢谢他。不在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把东西放他桌子上，顺便代我和他说声谢谢。”

　　帮忙？舒子规察觉出了什么，追问男生昨晚的事。

　　打架到底是不好的事，男生很有义气地没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寻到机会就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哥，到底发生什么了？”陶松阳问。
　　他哥回来后那脸色差得他都能看出来了。

　　舒子规撩起眼皮：“你很闲？”
　　后背皮一紧，陶松阳顿时什么好奇心也不敢有了，连声喊着没有。

　　把身体转回去的傻羊羔子嘀嘀咕咕地和同桌吐槽，他哥每次遇到江云羡有关的事反应都好大。
　　对此某裴姓牧羊犬只回了他一个充满怜爱的眼神。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好像格外的慢，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

　　江云羡这次烧得很厉害，差点就突破了40度。
　　烧红的脸和一晚后更加严重的青紫交杂，像是在脸上打翻了染料盘。
　　为了不让张老头发现，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口罩帽子围巾齐上阵。

　　冬天生病发烧的人很多，在医院的冷椅子上排了许久的队，江云羡才终于被叫到号。
　　他没让张老头跟着，独自进了诊室，然后又独自整理着围巾出来去打吊水。

　　折腾许久，从医院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张老头下厨给外孙做了碗面。
　　浑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男生等面煮好，立刻端着碗躲进房间。

　　虽然这个样子也很可疑，但他平时性子就比较独，这会张老头只当孩子是不想示弱让他们担心。
　　过程全错，但结果全对。

　　其实江云羡现在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尤其是已经结痂的嘴角根本张不开。
　　不过他还是逼自己吃完了。

　　看到空掉的面碗，张老头终于放心。

　　周六早上，江云羡没让家人跟着，自己去了医院吊水又独自回来。
　　药正在身体里起效，虽然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了，但还是很难受。
　　他躺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好像飘游在水面上，怎么也落不到底。
　　汗水冒出粘住了头发和衣服，难受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开门声，无意识地舔了下刺痛的嘴角。
　　血腥味像蛛丝垂下，把他的意识往上轻微拉了拉。

　　“人没事，已经去医院打过针了……要是阿留知道你来看望他，一定很高兴……别看他总是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也很想要朋友的。”

　　好像是姥爷，他在和谁说话？
　　江云羡卷着被子翻身。

　　“谢谢您，您赶紧回去看棋吧，不然等会结束了，我会记得关门的。”

　　是舒子规的声音？他怎么过来了？
　　意识挣扎着往上游，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人眼睫剧烈颤动。

　　“咔哒”的声响后，是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刚刚进入房间，舒子规就看见床上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人动了动，然后朝自己这边转过来。

　　睁开眼，江云羡迷迷糊糊中看到某人的脸，盯着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来是确认好了，舒子规扬眉，顺手关上门。
　　“来探病，话说你的脸怎么回事，要不要先和我解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