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观察手册》云阶月

45、寒雨 闲事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丝丝缕缕带着潮湿的寒意。
　　风刮着走廊外的植物，在植物顶上刮出层白茫茫的毛边。

　　而舒大少爷发现了同桌买的小零食，不过这次他没有主动揭穿，最过分的也就是当着同桌的面把薯片故意咬得很大声。
　　收起刺球模式的小江对此的反应是转过头不看不听，只要我装聋作哑，就什么都没有发生。非常典型的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晃着身后的狐狸尾巴，舒子规十分遗憾现在同桌处在特殊时期，没法像之前一样逗着玩。
　　悄悄对人好被揭穿后恼羞成怒嘴硬的别扭样子，真的好想让人上手揉搓一下。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等到走读生放学的时候，雨不止没停，反而变大了些。

　　“江同学，明天见。”舒子规上车前，惯例地和自家同桌告别。
　　这已经成了两人每天放学时的习惯，而如果同桌不回应的话，第二天上学某位影帝能演一上午的忧郁少年。

　　江云羡不太能理解他这种每日任务般的仪式感，但为了自己明天的清静，还是回应了他的告别。
　　“明天见。”

　　这个时候天早就黑了，轻飘飘的雨丝绕过伞的遮挡吹到脸上。

　　启动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中，江云羡撑着伞慢慢地往家。
　　张开嘴，用力哈出一口热气，他看着白雾消失在半空，被自己这股傻样逗得笑起来。
　　难得的，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不起来任何不开心的事，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作业已经在学校写完一多半，剩下的回家要不了多久就能写完，到打视频之前还能刷两张卷子，正好该问的一起问了。
　　说起来学习小组延长的两月时间好像已经到了……

　　江云羡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灯有些怔愣。
　　他是什么时候连这个都忘了的？今天晚上要提醒舒子规吗？

　　脑袋里两派念头打成一团，江同学拧紧了眉。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互助小组的事上，只当是自己最近事情太多，一时忘记了。

　　马上要走到家了，江云羡脑子里的观点还没分出胜负。
　　就在第三派“明天再说”观点开始冒头时，他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背影——
　　又是陈亚华。

　　他和两个小弟，半架半拖着个男生往旁边没人的巷子里走，边走还边有说有笑的。
　　半空的雨伞晃晃悠悠地和旁边并肩的雨伞碰着边，像两个相互扶持的醉鬼。

　　如果江云羡没看过他们用同样的方法，把人带到角落里勒索，说不定真信了面前这幅亲亲热热的友好画面。

　　再仔细看看，那个男生穿得还是一中的校服。

　　要管吗？
　　江云羡抬了抬被水汽沾得有些重的眼睫，唇角紧绷。

　　左右是和自己无关的事，平白掺和进去给自己找麻烦吗？

　　“别害怕，我们兄弟找你帮点忙而已，以咱们的关系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我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回去晚了她会担心的……”
　　“哎呀，要不了多久，很快就能好的，你也不想让老人家更担心吧。”

　　前面几人的对话隐约传过来。

　　路灯照亮雨水飘落的轨迹，冰冷的水从鞋尖开始渗入。
　　握伞的手紧了紧，江云羡漆黑的眼珠半掩在阴影里。

　　——哎呀，都是同学，找你帮点忙，应该不会拒绝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

　　舒家的别墅里灯火通明，舒子规和纪予听刚吃完晚饭。

　　“妈，我能不能问问当初姥姥去世后，你是怎么走出来的？”舒子规说。
　　他记得当初姥姥去世的很突然，他妈和小姨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纪予听挑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儿子可不像是会操心这种问题的人啊。

　　“就是我想追求的那个同学，他家里之前有亲人去世，这段时间他总想起离开的亲人，心情一直不好，我想找点办法安慰他。”
　　话音刚落，舒子规就看到他亲妈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微笑。

　　啧啧，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能这么贴心，纪予听感慨着摇头。
　　虽然早恋对学生来说总是不好的，但这孩子能发自真心地去体贴别人的感受可是件大好事啊，越来越向正常人迈进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担心这孩子一个没看住就报复社会了。

　　对此纪予听大感欣慰，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到现在也说不上走出来，那可是我最亲的家人啊。她的离开就带走了我人生中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被弥补。”
　　死亡剜下伤口就在那里，永远无法完全愈合，只能不断地去掩盖和转移注意力，等哪天想起再看的时候，伤口就已经接疤了。

　　“所以没有办法吗？”舒子规皱眉。
　　“如果你是想让她不伤心难过，那没有办法，因为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我们只能挡住眼睛向前走。”纪予听说，“同情和安慰我觉得容易适得其反，你不如多想办法陪陪她吧，逗她笑一笑，帮她快点适应和习惯亲人不在的日子。”

　　根据纪予听的经验，亲人去世的人更容易感到孤单，这是没法控制的情感本能，先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法子。
　　伤口结疤后就没那么痛了。

　　舒子规听完若有所思。

　　“人活在世上总是会感到孤独的，尤其是面对死亡的时候，为了对抗孤独带来的痛苦，人就会追求各种关系。虽然没有一种关系可以消除对死亡的恐惧和孤独带来的痛苦，但能至少能弥补一部分。所以儿子，你加油吧。”这是纪予听上楼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屋外的雨好像又变大了，能听到雨珠打落树叶的声音。
　　客厅里，舒子规点开了同桌的微信，最后一条停在晚饭时发过去的卖萌表情包上。

　　他同桌顶着萌凶萌凶的布偶熊头像，只回复了一个字。
　　【滚。】

　　轻笑了声，舒子规往自己房间走去，在心里已经挑好了等会晚上和同桌交流讨论的试卷。
　　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他望见了外面被小区路灯照亮的密集雨幕。
　　“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已经吃完晚饭了吧。”

　　玻璃透出的温暖灯光被雨幕模糊，隐没在积聚的夜色里。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积攒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面模糊的倒影被男生踉跄倒退的脚步用力踏碎。

　　“草你妈的江云羡！”陈亚华捂着被狠狠捣了一肘的肚子弯下腰。
　　他睁开被冰凉雨水糊住的眼睛，看见两个小弟躺在肮脏的地上不住叫唤。

　　溢进嘴里来的雨水带着血腥味，陈亚华看着巷子里的人。

　　黑暗沉沉地压过来，江云羡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破掉的嘴角传来阵阵刺痛。
　　他盯着陈亚华他们三人，掌心不久前在粗糙墙面上擦出的伤口被雨水冲刷。

　　记忆在此刻重叠，陈亚华似乎又回到了四年级的那一天。
　　原本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死人脸小孩，突然撞开课桌扑上来。
　　那会江云羡力气还不如自己，完全是凭着不要命的狠劲才勉强压制住他。后面被其他人掀到在地上时，江云羡突然发狠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臂，牙齿深深地没进了肉里，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那时候的眼神和现在是一样的，像是头不见血不松口的狼。

　　陈亚华心底的恼怒被怯意浇熄，他把两个小弟拽起来，匆匆逃离了现场。

　　满地狼藉中，江云羡闭了闭眼，低头寻找刚刚撞到墙上的伞。
　　伞已经坏掉不能用了，书包刚刚被甩来砸人，此刻正躺在雨水里，希望里面放着的手机没事。

　　捡起包，他准备离开，却被人叫住了。

　　“同学，那个，你的校牌掉了。”腼腆的男生将东西递过来。
　　刚刚他躲在角落里，没敢上前帮忙，这会接着微弱的光看清江云羡情况后，愈发愧疚。
　　男生说自己可以出医药费，可以把雨伞给他，却都被拒绝了。

　　“看他们不爽而已，不用谢。”江云羡说，“以后自己小心吧。”

　　走出巷子，他找了块屋檐躲雨，顺便检查书包里的东西。
　　课本和试卷湿了大半，但手机没事。

　　通知栏上张老头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江云羡低头看看又脏又湿的衣服，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解释。
　　雨天果然是最让人讨厌的天气。

　　然而点开微信后，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奶奶和姥爷都出门了，十点后才会回来。

　　松了口气，江云羡把校服冬外套顶在头上，冒雨跑回了家。

　　之前巷子里还不觉得怎么样，回到家对着镜子一照，江同学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副怎样的尊容：
　　嘴角破开好大个口子，被水晕开的血迹凝在下巴上，眼角也不知被什么磕青了一块，明天肯定会更严重，脸上除了泥水，还有些细小的血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极了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

　　把湿衣服丢进洗衣机，他翻出家里的碘酒，边给自己上药边思考明天该怎么办。
　　奶奶和姥爷年纪都大了，好糊弄，学校里可还有个不好糊弄的。
　　戴口罩帽子遮住？不行，口罩好说，上课的时候不能戴帽子。

　　难以言喻的烦躁从心底涌出，江云羡眉眼间的戾气不减反增，无形的尖刺不受控制几乎要刺穿包裹的皮囊。

　　这天晚上，手机的微信视频请求发来好多次，但一次都没有接通，也没有任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