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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无恨之恨   这世上 ...

  •   这世上没有杞归,只有赵墨。
      意外吗?
      似乎没有太多意外。

      “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尽快恢复巫祝之力,我也就能解脱了。”
      “知道了名字,就会产生连结,你我之间没有必要。”
      “从你背负的巫祝使命来看,我们是宿敌。”

      难怪他总说“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难怪每当她靠近时,他总在划清界限……这一路上,蛛丝马迹太多了。

      为什么在他做的桃核之境中,猎杀双头兽仍能解除她的诅咒?
      因为他和赵墨是力量同源啊。

      在讲述绝地天通时,他说杞归这名字,来源于离家时有人送了他杞子和当归,那人便是赵素……当时的她怎么不仔细想想,明明画面中最初的通天树,不管是声音和神态,都与眼前所见如此不同,为什么那时没有怀疑呢?

      为什么他总暗戳戳关心百里争流?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助推他醒悟?
      因为那是他外甥,被另一个自己逼到穷途末路、完全丧失生志的外甥。
      他在赎罪……这么明显,为什么她没有怀疑呢?

      因为她信任杞归,放任了蛛丝马迹。

      与树叶上的画面交替出现的,是她自幼赖在神树下的场景。

      做寄居客时,整个江东王府,除了百里争流,只有在神树身边,她才有归属感。
      后来,成了哑巴,和争流渐行渐远,父亲忙得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苗娘关怀她,始终隔了什么,带着小流到神树旁静静坐着,成了日常疗愈。

      只是她不知道,她靠着的、抱着的、手心贴着的,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敌人。

      原来如此,不管是她,还是江东的芸芸众生,大家不过是困在一个因窃取神力而分裂的躯壳之中,成了他们斗法的棋盘罢了。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大的?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只有你的执念是执念、只有你的良知是良知?
      凭什么你和妹妹的命重于泰山,我们就活该轻贱、活该命如草芥?

      这一刻,她恨毒了杞归,甚至超过了对赵墨的憎恨。
      这份恨,有对他刻意隐瞒的愤怒,更多的,还是出于对自己的厌恶——杞归是另一半赵墨,他理所应当不存在了,可她却割舍不下。

      对他的恨,来源于她的虚张声势,是用理智拼命矫饰的怨怼和憎恶,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无法原谅一个不恨敌人的自己,更无法原谅放任她的依赖,直至覆水难收,才告知真相的杞归。
      既然隐瞒了,为什么不隐瞒到底呢?为什么半路上跳出来,让她为难?

      他从树端跃下,落在他身后,她听见了。
      肩膀不受控颤抖,她缓缓回过身,眼泪是个很好的遮掩,隔开了她眼底的犹疑。

      眼前的人氤氲成了两个影子,那双异色凤眼却清晰得可怕。
      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也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
      其实她心中有很多个为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问哪一个。

      “不要怪你的父亲,也不要怪争流,他们早已知道我的身份,是我不让他们透露,执意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你是好强的姑娘,我担心你知道后,会抗拒我的帮扶……我了解那个人,倘若我不介入,你们的胜算太低了。”

      这番话说得很顺畅,他应当打磨了很久吧。
      杞归对赵墨的称呼,竟然是“那个人”……好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竟然会陌生成这样吗?

      之后,他沉默了,在等待中,陆停漪越发愤怒,她匆匆抹去眼泪,提着剑,快步上前。
      杞归被她逼得退步,后腰抵在了祭台上。

      手臂压着他的胸口,剑刃横在他的脖颈上。
      她一字一句问道:“我想问的是,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有……是我毕生所求。”
      垂下头时,静黑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泪。
      “陆停漪,请你毁灭我,求你杀了我。”

      杞归的身量与百里争流一致,高了她一头,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她面前深深低头,虔诚祈求。
      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怜悯、懊悔,还有很多茫然,与常人无异。

      陆停漪放下了剑,忍着喉咙的酸涩,问道:“你没有隐瞒到底,选择在这时告诉我真相,一定有原因,为什么?”
      “嗯。等你们破境而出后,我有要独自完成的计划,到最后我们还会相逢。这些事,与其被赵墨拿来做文章,不如我主动戳破。”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杞归,时机拿捏得刚好,又能让我放下戒备遵从你的计划,又给了我整理思绪的时间……”

      杞归再次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的话想说却不能说。
      起初,是为了计划能顺利运转,每一处树叶情报,应该告诉她什么,看了后她会怎么想,事无巨细全纳入考量,都是理智反复推演的最佳结果。

      可离揭露身份越近,他越不安,哪怕竭力划清界限,可面对陆停漪的依赖和喜爱,还是忍不住动摇,告知她“杞归”这个名字,便是千错万错的一步。
      想到她会因为自己草率的举动,面临更大的伤害,他后悔不已。

      对她的亏欠,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了。

      “好,既然我们都是为了杀赵墨,别的便不必再说了。不过我很担心争流,离满月不剩几天了,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我给不了你确切的答案,这是他为先前一心求死付出代价,能不能活全凭他自己的能耐了。”
      说到百里争流,杞归又变成那个居高临下的神明了:“倘若他没那个能耐,那他不配活着,更不配站在你身边。”

      真觉得他不配,又何苦折腾一大圈?还默默扛下了桃境的反噬。
      陆停漪没有拆穿,神识内的这方小天地,已经不是她的避难所,她迫切想要离开。
      她想见争流。

      和杞归之间,不需要告别。
      她默默离开了神识,仍是船舱之后,坐在甲板上,若有似无的江风拂过脸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唐临冬和齐圆的交谈声。

      悄悄腾个地方,她清清嗓子,小声道:“争流,到我这边来。”只是直觉他就在身边。
      话音刚落,拐角一大团黑影就靠了过来。

      “哭鼻子了吗?”百里争流耸耸肩,示意她靠上来。
      陆停漪一头栽了过去,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双手合十,捂住了下半张脸,瓮声瓮气:“小哭了一下。”

      肯定是两眼包的泪,静静地看了过去。光是想想,他都心痛得不得了。
      “怨我吗?”他小心翼翼问完,又自言自语,“肯定不怨,陆停漪大人有大量。”

      被他一闹,胸口的郁结不知不觉消解了许多。
      “世子殿下,脸皮变厚咯。”

      “我早该脸皮厚一些,那样就不必在自怜中沉溺了。”揽着她的肩膀,他将下巴轻抵在她额上,“尽情说吧,如今我是很可靠的。”

      “一言难尽呐……争流,我们到底该对杞归,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在他的脖侧蹭着,她说道,“他是我们的敌人,可又尽力托举我们,没有他,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不管是解咒,还是和百里争流的感情,都来不到这一步。

      “就目前而言,我已经把他和赵墨当成两个人看待了。”他幽幽开口,“只有这样,我才不会矛盾,能继续恨赵墨,也能感谢他的成全。”

      “可以这么简单吗?”她犹豫不决,“他们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当然可以,停漪,这只是你内心的风暴,你不去纠结,自然而然就放下了。”叹了口气,百里争流低声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杞归作为另一半赵墨,哪怕他罪不至死,最终的结局,还是必死无疑。停漪,或许你只是不想他死,仅此而已。其实……我也一样。”

      一瓢水兜头泼下,把她浇醒了。
      百里争流不愧是她的同类,想她所想,感她所感,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的纠结。
      从进入桃境开始,她对神树的命运,便有不祥之感,这一路她都在担心,想找到两全之法,可最后还是来到这一步。
      她改变不了杞归的命运,对此,她深感无力。

      陆停漪愁眉不展,以她爱操心、爱背负的性格,不用询问,百里争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谁都有被救赎的可能,唯独杞归没有,这是死局,多想无益。
      他便岔开了话题:“除了身世以外,树叶情报里还有什么?”

      啊,对了,是赵素的选择。杞归一心想转圜赵素和百里争流的母子关系,既然这是他的心愿,她应当勉力完成。
      陆停漪打起精神,将树叶中看到的画面,事无巨细说了出来。

      百里争流听得很仔细,眉心渐渐拧起。
      她还以为是他对母亲的两难选择深有感触,连她这个外人,都觉得赵素很难,哥哥一劈两半,背叛了哪一个,都是白眼狼。
      谁知百里争流却甩出了另一个问题:“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通天树的情报,是怎样到赵墨手里的?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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