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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敌我同源 她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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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船尾的甲板上,藏在船舱之后。
百里争流匆匆对着王居林点点头,轻手轻脚跟了过去。他坐在船舱的侧边,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拐角,江风停歇时,她均匀的呼吸落在耳中。
双手搭在膝上,他背靠着舱壁,船头上唐临冬还在叽叽喳喳询问着,齐圆有一搭没一搭回着话,姜却和王居林没什么声,大概在卖力划船。
他们注意到了两人的动向,但什么也没过问,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种如常本身,也是一种承托。
他也一样,这便是他想为陆停漪做的事。
刀柄上的风铃随风摇晃,百里争流静静地等着江枫一阵又一阵吹过,她的声音丝丝缕缕扣入耳朵。
“杞归,你终于醒了,怎么这次睡了那么久……我想问……”
“果然,双头兽若是死在敌人手里,便不能算解咒了……对了,我还想问,争流的桃核纹样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树叶情报,立刻就看?杞归,你是不是在回避我的问题?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作风……”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百里争流仰面,那枚渐盈的月亮被流云遮住了。
他很想为陆停漪承受一切,他想尽自己所能,将她推到光亮的安全之地。
过去的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伤人伤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哪怕再相爱,有些路注定了只能自己趟过去,以爱之名的代为受过,并不能避免什么,反而会催生更多痛苦。
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如常。
在陆停漪为难痛苦时,牢牢地托举住她。
“杞归,为什么让我到神识里来?”
她仰头打量,随着解咒的推进,这可通体发黑的巨树由死转生,枝桠上已萌发了新的绿叶。
杞归为她耗尽神力,好在她也争气,给出了力所能及的回馈。
一片树叶翩然落下,她接过:“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看?”
杞归一言不发。
“你今日怎么这般神神秘秘?”眼皮突突直跳,她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不再追问什么,她抖了抖树叶,画卷徐徐展开。
通天巨树上,杞归手握阴阳鱼玉佩,居高临下注视着树下的她,神情无悲亦无喜。
他没有看画卷,所有的画面、声音,都是他亲手嵌入树叶之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毕竟是他的过往。
陆停漪一定会受伤的,能打倒她的从来不是困境,多年的折磨都没有将她打倒,足以证明她相心志的坚韧。
真正能伤害到她的,是感情。
陆停漪亲近他,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她的受伤是一种必然。
但是不能啊,停漪,你不能对我抱有任何心软和期待。
风拂面而过,杞归半敛着那双异色凤眼,右眼如常人般静黑,左眼如琉璃,透着暗彩。
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杞归。
有的,只是赵墨。
“你必将付出身为一个人,最为惨痛的代价。”
这话不是通天树的诅咒,而是预言。
有了神力的加持,从南疆返回江东的路,不再崎岖漫长。
在妹妹病得还剩最后一口气时,他赶到了。
区区瘟疫,还不配被已经成神的他放在眼里,不费吹灰之力,他救下了赵素,保住了这仅剩的亲人。
他仍不放心,凡人之躯如此脆弱,他生怕哪一天素素再离自己而去,于是在她额间种下了长生术,他要和自己的妹妹一起与天地同寿。
时间于他们而言,不再奢侈,他们可以尽情消磨,一晃就是十年。
那些与通天树共生,追随他来到江东的人面兽,模样太过古怪,他怕吓到了赵素,秘密圈养在一处山洞。
十年中,这些人面兽如通天树所说,变得越发嗜血残忍,他投喂的禽畜,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进食需求。
这些人面兽想要食人,他绝不容许。
哪怕严防死守,还是有只人面兽溜了出去。
感知到后,他立即追去,终究是晚了一步,那家人已被啃得只剩头颅,几岁大的孩子,死的时候眼睛也没闭上。
那天晚上,他也合不上眼睛。
彼时他还不知道人面兽的繁衍方式,不知道那颗被他郑重埋下的头颅,在江东酿成了绵延数十年的兽灾。
灾祸之初,他佯装一无所知,仍是那个抚琴弄月的落拓医者,生怕被赵素看出了端倪。
“哥哥,好端端,江东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怪物?”
作为始作俑者,他缄默不语,任由妹妹因无谓的奔波日益憔悴。
赵素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遏制人面兽数量无休止膨胀的方法。
“人面兽凶残嗜血,近乎不死。唯一的致命之处,在其人首与兽身相连所在。”
他冷眼旁观,深知妹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人面兽是与通天树共生,想要彻底平了兽灾,唯一的方法是他死。
他怎能甘心呢?好不容易成了神,好不容易救了妹妹,难道为了一些毫无关联的人,就要他葬送自己的生命吗?
他做不到。
之前的经历,已经让他看得足够清楚,人性凉薄,掏心掏肺付出不会有好下场。
但他终究放心不下赵素,担心她在狩猎时受伤,踏出了避世的小屋。
江东已沦为了荒地焦土,穿过一片片荒村,风从坍塌的房屋中扯出来,如泣如诉。
他独自走了很久,都没能走出那片废墟。
“阿墨,为医者,最重要的是,要将‘医者仁心’四字牢牢刻在心里。”
爹娘故去太久,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了,留下的教诲他早已抛之脑后,只有素素还记得。
他终于找到了赵素,她脚下,是一只刚被斩杀的人面兽,和满地的尸体。
鬼使神差蹲下身,他将神力灌入掌心,聆听到了人面兽的真相。
可怜的人,亡灵未散,封存在这作呕的躯体中,兽灾持续多久,他们便要受多久的折磨。
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赵素从后抱住他的脖子,眼泪顺着衣领,滴在他的脖子上。
“哥哥,他们太可怜了,你有那么多神力,能不能帮帮他们?”
素素一直是个体贴的妹妹,这几年看他对兽灾兴趣缺缺,从没有勉强他介入,只是沉默固执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见他主动找来,才第一次开口求助。
他可以说吗?
倘若他死了,长生术也会随之消散,赵素的生命也走了尽头。
其实不必询问,他便知道她的回答了,素素不可能让她的生命置于尸山血海之上。
转过身,他轻轻抱住了素素,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时,一个尖锐的念头锥子似的刺了过来——“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死了多少人又与我何干?我成神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在那个念头后,他思绪断裂了,等再回神时,竟然回到了家中。
赵素在他身旁,沉默地扒着饭,没有看他。凭他的了解,这是在生他的闷气。
他怎么不记得这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尖锐的念头,从出声后,便日益茁壮。
很快,他全明白了——在他的体内,又多了一个赵墨。
这个赵墨,因成神的执念而生,他没有丝毫良知,破坏性极强,是坚不可摧的强悍。每当他准备将一切告知赵素,这个赵墨便会跳出来占据身体。
赵素也被这个时而悲悯,时而不近人情的哥哥,折磨得够呛。
没什么比与另一个聪明绝顶的自己为敌,更痛苦的事了。
他先是定好了计策,连同全部来由,一起拆碎了,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偷偷写下来,以此骗过另一个自己的监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完成这艰巨的使命。
至今都记得那夜,他靠在隔扇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等待赵素的答案。
外面传来了叩门声,赵素推门而入。
“哥哥。”她神色平静,缓缓走了过来。
不能引起另一个自己的警觉,他不敢流露出异样,如常地迎了上去。
匕首没入胸膛后,赵素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垂头,这把匕首是按他的吩咐所做。
“素素,只差最后一步了,不要犹豫。”他的声音,柔和得近乎哄劝。
赵素的眼泪这才落下。
“我要亲手剖出哥哥的心脏,这就是我们违背天意的惩罚吗……”
“不能犹豫、他要出来了!”
他闷哼,这段时间的交锋,也让他摸索出了遏制另一个自己的方法。
那个赵墨也使出了浑身解数:“素素,谁都能背叛我,唯独你不能!哥哥是为了你才走上万劫不复之路!”
后面的事,记忆很模糊了。
他的心脏,还是被剖出来了,那颗心是浅浅的蓝色。
有一只人面兽跳出来,夺走了半颗心脏。
剩下的半颗,由赵素守护,几经波折后,成了江东王府的神树。
他一直沉睡着,直到某一天,听到了有人在哭泣。
“谁家的孩子,这么吵……”
幽幽转醒,透过婆娑的树影,他看到了一个泪眼朦胧的小姑娘。
杞归从树端跃下,站在她身后。
画卷缓缓合上。
陆停漪的肩膀剧烈抖动,她回身,他又看到一个泪眼朦胧的小姑娘。
只是这次,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终究……还是总到了这一步。
杞归轻轻合上眼,他早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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