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烧时》郁荷

112、桃源深处 嘴巴张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在陆停漪心不在焉，没有发觉她的古怪之处。
　　唐临冬的脚步压了下来，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和百里争流并肩而行。

　　“干什么啊，鬼鬼祟祟的。”他睨了一眼，“这么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性子。”
　　“对啊，停漪的事，我可以先和你说……”唐临冬一拍脑袋，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再不说我都快憋死了……”

　　一听和陆停漪有关，百里争流立即挺直了肩背：“快说，别磨蹭。”
　　“先前我被那只小狐狸偷袭时，听到它叫那个兜帽人‘休风’……”唐临冬小声说道，“我本来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可你看停漪，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方才挑到了兜帽，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啊？”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看似能说通却总留个线头的事情，瞬间串联成了一套线。
　　十年前，赵墨找到了自己唯一的死敌巫祝，他不惜暴露行踪、大费周章，却只给停漪下了禁言咒，他不担心神树突然苏醒解了那诅咒吗？
　　明明促成停漪解咒成长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杞归和陆韧有话不直说，偏要把停漪引进桃核之境里？
　　为什么偏偏是兜帽人的血能杀了她？

　　倘若，兜帽人是陆休风呢？
　　一切的不合理，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

　　最后的巫祝唯有血亲才能杀死，所以匕首上的血，只能是兜帽人的。
　　这十年中，赵墨没有再对停漪下手，是因为他掳走了休风，有了杀了停漪、彻底抹除自身唯一弱点的利刃。
　　陆韧和杞归不是刻意故弄玄虚，引导成长是真心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直接开口。

　　要如何说出那么残忍的真相呢？
　　那个在残月夜把你一剑穿喉的人，是你深爱的哥哥陆休风。
　　进入桃核之境之前的停漪，是绝对承受不住的。

　　所以，只能拖着，让她在解咒的冒险中日渐坚强，不至于在真相必须揭露时被打倒。
　　换做是他站在陆韧和杞归的位置，也只能这么做。

　　“争流，你怎么不说话啦……”唐临冬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不该拖着啊？”
　　“和你没关系。”百里争流回神，“你不必和停漪说，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吧。”

　　“我和停漪说过，以后一定要坦诚相见，这么重要的事，瞒着她好嘛……”
　　“不要紧。”他叹了口气，“这件事，自然会有人和停漪说，而且当下最要紧的是，赶在桃核碎裂前找到姜晴。”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停漪要是怪罪，你可得把锅全揽在身上。”唐临冬挥了挥拳头，又恢复了精神，连蹦带跳冲到了前面。

　　百里争流垂眸，手腕上光洁一片，那枚桃核纹样，在他斩断黑色绳套后便消失了。
　　难怪方才杞归欲言又止，看来最后一片树叶情报，一定与休风有关了。
　　难怪一定要逼着他承担起自己生命的分量……杞归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早知道赵墨给停漪安排的宿命如此残忍，站在她身边的人要足够靠得住。

　　好在，他已经成了这样的人。
　　百里争流与天边的满月对视，等到月亮再被黑夜吃得只剩一个角，停漪和休风就会劈面相遇，再也无可躲避。

　　她能承受吗？
　　最后一次休整时，停漪靠在他的肩头，提起陆休风时，嘴角淡淡的笑意，和眼中如水的哀伤，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献祭因果时，停漪看见自己痛哭流涕死在休风剑下，是赵墨定下诛心之计时，为她安排好的命运。
　　倘若对手是陆休风……以她的秉性，确实会放弃反抗。

　　他搓着刀柄，望着前方的她，轻轻说了声“抱歉”。
　　对于陆休风，他只有爱屋及乌的淡淡怜惜，始终不能像停漪那样，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产生真切的牵绊。
　　唯一称得上强烈的情感，也只有年幼时上不得台面的醋劲，哪怕停漪和他千好万好，在他前头，永远用一个无法逾越的陆休风。

　　所以，真到万不得已那一步……陆休风，就由他来了结。
　　百里争流苦笑着摇头，先前杞归说再相爱的两个人，终归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还没有全然相信。
　　如今彻底明白了，哪怕是至死不渝的爱人，在一些问题上，仍然会有无可避免的分歧。

　　倘若陆休风无药可救，铁了心要与停漪为敌，他会下死手。
　　哪怕被停漪怨恨，哪怕因此和她此生不复相见，他都会这么做。

　　他下定决心后，一行人也抵达了桃源身处。
　　唐临冬在前面咋咋呼呼的，百里争流撑起眼皮看了过去，这树林深处，竟然有高耸的城墙。

　　陆停漪的面色比方才好多了，走到她身旁，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哇，争流你看，全江东都没有那么高的墙吧。”
　　“是啊。既然是姜晴的桃源，那这里应该是江北的都城了。”他勾了勾唇，“你先前还说姜却乡巴佬呢。”

　　“……”陆停漪捂着发红的面颊，“是我没见过世面了。争流，等以后，我们一起去江北看一看，好吗？”
　　迟疑了一瞬，他才吐出了一个“好”字。

　　两天前，他们还并肩坐在树上，对着那一堆小小的篝火，想着杀了赵墨、平息兽灾后，他们要如何如何。
　　而今却有了陆休风这个最大的变数。
　　原来，能共同畅想未来，竟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捏了捏她的手心，百里争流放下了对以后的猜测，他只想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

　　他们跟在姜却身后，听着他说道：“桃源里应当做了简化，都城的城墙前，还有一道护城河。”
　　一行人穿过城门，映入眼帘的，是繁华的街道，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他们从未在江东感受过如此浓厚的烟火气。

　　“哇，好像有糖球。”唐临冬咽了咽口水，奔到了前面，“给我一个！”
　　那小贩置若罔闻，她伸出去的手，直接从红彤彤的糖球上穿了过去。

　　“……”哭丧着脸，她看了过来，“原来都是假的……只给看，不给吃。”
　　“人面猪，你为了口吃的，连脑子不要了。”姜却笑着摇头，“这些要是真的，岂不是说明赵墨的咒法能无中生有，那才可怕呢。”

　　“烦死了！”唐临冬恼羞成怒，“都多久没吃东西了，我只是饿了！你快点带路吧！”
　　“好。”姜却无奈地拖长了声音，看了眼四周后，却皱起了眉，“进入城门后，理应是外城，这里又被简化了，我们直接进了内城。”

　　“接下来呢，往哪走？”陆停漪问道。
　　“姜家就在内城。”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垂下了眼眸，“走吧。”

　　没走多久，唐临冬又不老实了，问道：“我看话本子里，皇宫都是在内城里，我们能在桃源里见到皇帝吗？”
　　“你见他干嘛？”姜却斜眼看她。

　　“呃，我问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江东平兽灾。”
　　“他哪有那个本事。”

　　“对哦，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我唐临冬给他磕八个响头。”
　　“他要你得大响头做什么？他只会要了你的头。”

　　熟悉的街道不断向后，离姜家越近，心脏跳得越快，手心不觉沁出了一层汗。
　　姜却得谢谢唐临冬了，没她插科打诨，这条路太难走了。

　　“到了。”
　　抬头望着熟悉的牌匾，姜却顿感恍如隔世，强烈的冲击让头脑空白了一瞬。

　　门被推开，家仆送着一位中年男子出门，他有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下巴蓄了把胡子，看上去随性又温雅。
　　是姜父。

　　姜却被钉在了原地，那些褪色的记忆骤然亮了。
　　下午若是无事，姜父会外出与同僚清谈，姜母会在府中侍弄着花花草草。

　　姜晴在做什么呢？
　　她总是很忙，却没有固定的事情，但只要他需要，她会在第一时间现身。

　　姜父目不转睛从他身边经过，这一眼替代了天牢时仓促的别离。
　　往后再回想起姜父，他会好受很多。
　　难怪姐姐会被困在桃源中，失而复得的滋味让人眷恋。

　　“走吧，我们进去。”
　　姜却迟缓了，慢了他们一步，才抬起脚。

　　在姐姐的桃源中，姜府里的弟弟，一定不会是他，而是真正的姜家少主吧。
　　一想到这里，脚步变得怯懦。

　　推开门，一行人走到前庭里。
　　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姑娘提着剑，跌跌撞撞从后院的方向奔了过来。

　　她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挥之不去的疲态和沉郁，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来者何人？胆敢闯入我们姜家！”
　　喉咙咔咔作响，她举起了剑：“不、不对，你们是江东王府的人，竟然闯进了桃源里。呵、呵呵，看来赵墨的阴谋终于被发现了……”

　　几人面面相觑，姜晴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她好像……疯癫了。
　　看着杀伐果断的姐姐变得如此狼狈，姜却喉咙酸涩，沉寂许久的情感，也随着记忆的清晰而复苏。

　　“姐姐！”一名少年紧跟着从后院追了出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姜却鼓起勇气看了过去，在看清少年的面容时，呼吸滞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