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烧时》郁荷

113、姐弟相认 “姐姐

　　“姐姐，怎么练了一半的剑，就离开了？难道身体不适？”少年的态度恭谨又亲近。

　　姜却凝望着少年，喉咙像落了把灰，又酸又痒。
　　他做梦也没想到，与姜父姜母同在桃源里的，竟然是自己。还以为他对姜晴只有敬怕，原来他和她说话时是这种语气，好像真的是一家人。

　　姜晴弓起身子，嗓子发出“嗬嗬”的声音，听得他心尖颤了颤。
　　从她脖侧，弹出一只硕大的猴首，伏在姜晴耳边，说了什么。
　　她眉心的沉郁更浓重了，声音却恢复了平静：“阿却，我没事，你先退下吧，记得做今日的功课。”

　　少年眼中划过一丝犹豫，姜却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担心姜晴，想留下来，又不敢违背她的命令。
　　“好……姐姐，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目送少年离开后，姜晴抬眼看向他们：“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姜却没回答，看起来分心了，陆停漪没忍住替他回答：“我们是江东王府的人。”

　　那只猴首幽幽转了过来，紧盯着她不放。
　　陆停漪“嘶”了声，下意识握紧了百里争流的手。

　　他促狭道：“怎么？见了那么多只双头兽，巫祝大人还会怕？”
　　“什么呀……这只不一样。”挠了挠他的手心，她不服气，“这猴首似人非人，看得我瘆得慌。”

　　“确实让人不舒服。”他又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满月，“再过不久就到了子时，姜却竟然还在磨蹭。”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姜却也抬头看了月亮。
　　陆停漪捕捉到了他的动作，说道：“别催了，姜却心里有数。这毕竟是他和姐姐的告别，我们看着就行……”

　　她的话，被暴起的姜晴打断了。
　　剑若惊鸿，直冲着他们而来，陆停漪和百里争流最倒霉，他们站在正对面，迫于姜晴的剑势，两人只得松开手，朝两边闪躲。
　　掌心空空的，百里争流不耐烦了：“怎么回事？你连自己的弟弟也没认出来？”

　　“弟弟？”姜晴的剑滞住了。
　　“奇了怪，你真没认出来吗？”一旁的唐临冬插嘴说道，“姜却明明和小时候长得一样啊。”

　　顺着她的话，姜晴看了过去。
　　对上她的视线时，姜却喉结滚动，嘴唇抖了抖，正要开口时，姜晴的剑劈面而来。

　　“哈，看来这里谁也没有，全都是假的，我越来越疯了……”
　　姜却被迫防守，听着她的絮叨，推测出了姐姐这些年的境遇，躲在桃源深处没有带给她解脱，反而被自我制造的幻境困住了。

　　两人一来一回过招，陆停漪脚趾抓地，别人是看热闹，她是看门道。
　　难怪姜却对她的剑法总不满意，她还以为是他挑剔，今日见到了姜晴快准狠的剑意，方知是自己差了太多力道。

　　姜晴的剑势逐渐慢了下来。
　　“不可能……你不可能会这套剑法。”

　　趁着剑刃缓了下来，姜却伸出手，剑尖刺破了掌心，鲜血涌了出来。
　　“姐姐……”他举起手，挑起一丝笑，“放心吧，你今日所见，不是假的。”

　　姜晴怔住了很久，上下打量着他，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无数的话梗在喉头，她只说了句：“你长大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听得他眼睛热热的。
　　“姐姐，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如何不如何的……”她环视了一圈，苦笑道，“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都待在这里，每天都有爹娘还有你陪着。当然……不过都是我心目中的你们，都是假的。”

　　“可是……”陆停漪想询问，又忌惮指了指她脖侧的猴首。在王领时，兜帽人就是通过兽首拿捏住了余池雪，所有的双头兽都无法背叛赵墨。

　　“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姜晴摇了摇头，“无碍。这桃源咒能生成困住他人的心障，对我的心智也产生了反噬。我眼前时不时会出现幻觉，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赵墨是在用兽首控制双头兽，只不过我情况特殊，猴首会认为我又不辨真假了，至于赵墨……他把淮西王当成狗甩，凑齐了血珠，正忙着重铸肉身呢，哪里顾得上半疯不疯的我。”

　　一席话听得姜却心中酸涩，他又不想在姐姐面前流露出脆弱，问道：“我们……是想问问淮西王的事情。赵墨选中他，单纯为了运送尸体收集血珠吗？他那种人，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野心。”

　　“不错。”姜晴认可地点头，“事情要从我们踏进江东说起了，赵墨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他总能一眼看穿人心的弱点……”

　　护卫一个接一个死了，只有姐弟两人从冰冷的江水中爬了出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边界的林中穿行。
　　不知不觉，成了姜却牵着她的手腕，走在了前面。

　　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湿透了的衣裳扒在身上，冷得她话都说不利索：“阿却、等熬到有人的地方……就、好了，我们能打听到江东王府在哪里……”
　　哑了的少年无法答复他，只能用力点头。

　　上天没有眷顾他们，在即将闯出密林时，他们被人面猴发现了。
　　如此吊诡的怪物，仅是长相就带给他们很强的压迫感，还有远超常人的敏捷和力量，剑刃无法刺穿它们粗糙的皮肉，反而震得她手心发麻。

　　他们节节败退，逐渐连自保的力气也没了，利爪在他们身上落下无数划痕，嗅到鲜血的气味，这群怪物更兴奋了。

　　“姜却，你要……”
　　话没有说话，她亲眼看着姜却倒下了。
　　而后，她的脖颈被人面猴的爪子撕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溅，她也倒下了。

　　她曾听闻，人在濒死时，脑海中会出现走马灯。
　　短短的几瞬，如此绵长，她的一生在眼前延展开了。

　　年幼时深得父母宠爱，她想念书就念书，想习剑就习剑，亲弟不幸夭折后，她在那个破败的神庙接走了姜却，她教导陪伴姜却，一家四口偶尔外出踏青……
　　欢乐戛然而止。
　　宫宴时的蒙羞，姜却的回护，而后的家破人亡……

　　愤怒，火一样的愤怒，把胸腔烧出了窟窿。
　　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闭眼了。

　　江北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他们姜家不愿站队，但已经尽可能避人锋芒，为什么还抓着他们不放？
　　爹在狱中要受多少酷刑？独自迎敌的娘亲是否遭到折辱？她天之骄子似的弟弟，被强灌了毒药，这辈子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了江东，却要葬身在怪物手中……

　　仇恨。
　　倘若始作俑者站在她面前，她恨不得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还是她太过弱小，若是她有足够的力量就好了，她定要杀回江北，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意识浮浮沉沉时，她看到了一双凤眼。
　　那点白琉璃，仿佛是刺穿黑夜的唯一光亮。

　　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周身的力气渐渐苏醒，她坐了起来。
　　先前嚣张狂躁的人面猴，温顺地伏在高大男人的脚边。

　　不需要言语，她已然知道了这人的身份，是掀起江东兽灾的罪魁祸首。
　　理智告诉她，此人戕害无辜百姓，十恶不赦，绝不能和他有牵扯。
　　可他低沉的嗓音像小钩子，引得她听了一句又一句。

　　“你祈求的强大力量，我可以给你。替我做事，将来有的是报仇的机会。你唯一要担心的，是那些人死得太快，害你无法手刃仇敌。”
　　“我需要一个熟悉江北政局的人，替我挑选一个最蠢的傀儡，而后和我一起搅动江北的政局。你我的相遇，是宿命。”
　　“犹豫什么？江北的酒囊饭袋除了残害忠良，还会什么？他们不该死吗？”

　　最后，击溃她的，是在桃源中看到的活生生的父母。
　　她泪流满面，终于点了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此事与阿却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送他离开。”
　　“哦？”凤眼弯了弯，赵墨说道，“他若去了江东王府，等再见面，你们便是敌人了。”

　　“没关系，本来世家就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你是我的贵客，你的要求我自然会答应。”

　　人面猴带着姜却离开了，他昏睡着，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污。
　　她沉默地告别了弟弟，在心里说出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姜却，你要好好活着。”

　　一番话说完，姜晴长叹：“我也不能把责任全甩给赵墨，再会蛊惑人心，我如果没有配合，他的计谋也不会如此顺利。我借着淮西王的手，挑起了连绵的战争，那么多流民涌入边界，又被桃源夺走了生命……我早已罪恶滔天了。”
　　“阿却，你们来得真好。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的眉眼柔和了下来，“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让你去了江东王府。你能说话了，身边一定有关心你的人吧？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呢？”

　　“自己的位置”。
　　姜却转头，眼神从五人脸上划过，最后停在了齐圆身上，他轻声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感谢你们陪我来这一趟……让我和姐姐告个别吧，放心，我不会误了停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