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岁岁有今朝》三分泛甜

6、重返故地 他们还记得

　　时隔十多年，再次回到清城。许廿怡的心情十分复杂。
　　车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玻璃上，模糊周围的景色。街道、行人、梧桐树，全都溶在水汽里，看不真切。
　　许廿怡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让她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
　　他们还记得她吗？还愿意见她吗？大家会不会不再喜欢她了呢？
　　沈司澜注意到她的小情绪，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这个妹妹的性格脾性。能猜到她此时在想些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别怕。”
　　许廿怡收回视线，低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情况不对，我们就走。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她知道沈司澜是认真，他一向说到做到。
　　来之前，他就查了很多资料，把这边的学校、房价、交通摸了个遍，连外婆家附近的超市在哪条街都查清楚了。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在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的。
　　自她被爸爸带走去了云城，她和清城的一切都断了联系。爸爸不联系外婆，也不联系姜阿姨顾叔叔他们。
　　那些小时候叫过无数次的名字，后来变成了电话簿里永远不会拨出的号码。
　　她不知道外婆的腿好些了吗？不知道姜阿姨还记不记得她？
　　也不知道顾今朝……他长成什么样了？是胖还是瘦？他……有没有忘了她呢？
　　爸爸在云城没多久就和沈司澜的妈妈齐蔓结婚。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阿姨穿着红裙子，笑着给客人敬酒。
　　许廿怡躲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还是沈司澜哄逗了她好久，她才出去。
　　那是她和沈司澜第一次认识。他的嘴巴很厉害，像是有读心术一样，说得全是人想听的话。
　　他很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每次都把许述哄得开心得不得了。直夸他懂事、聪明。
　　她也曾无数次哭闹要去找妈妈，斥责许述变心背叛妈妈。
　　可直到开智后她才明白外婆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们当时走得太及，那些合照、小棉花、妈妈给她买的发夹……全都没来得及带走。她哭闹着要回去拿，许述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以后给你买新的”。
　　随着时间流逝，妈妈的面庞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淡化。
　　爸爸出事那天，许廿怡在学校。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蔓是在许述去世的第二天走的。她早早地起床，往行李里塞衣服、化妆品、存折……
　　许廿怡问她，沈司澜怎么办？
　　她收拾行李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然后默默收拾行李。
　　她和沈司澜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留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许述留下钱不多，够撑几个月。
　　许廿怡算了算，对沈司澜说她要辍学去打工。
　　沈司澜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让她别担心，他有办法。
　　从那天起他就不去学校了，早出晚归，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说。
　　她知道他出去打工了。
　　她很愧疚，明明他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就要去养她，她不想要这样。
　　许廿怡第一次就读书的事和他大吵了一架。
　　就在她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外婆和姜阿姨相继打来了电话。
　　陈素筠在电话那头没有说太多，只是说，“廿廿，回来吧，有外婆在呢。”
　　许廿怡当时就红了眼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强装着没事的样子问候了几句挂了电话。
　　沈司澜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票我来买”。
　　·
　　车子拐进青竹苑，记忆里的景色慢慢和眼前的景色重叠。梧桐树比以前老了许多，单元门重新刷了漆，一切都没有变化太多。
　　许廿怡透过车窗往外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沈司澜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但他看的不是景色，他在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抿嘴唇，从小就是。
　　她总是这样，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别人不喜欢她，担心被丢下。
　　他握住她的手，“别怕。”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要是情况不对……
　　我们就走。
　　他是认真的。他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外婆不要他们，如果那些人不欢迎他们，他就带她走。
　　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想过的，想过很多遍。
　　甚至私心里隐隐希望情况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车子停稳后，沈司澜先下车，撑开伞，绕到另一边为她拉开车门。
　　许廿怡深吸一口气，跨出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外婆站在单元门口，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她的头发全白了，皱纹也多了许多。
　　姜雪妗站在外婆旁边，撑着伞，眼眶已经红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顾魏站在姜雪妗身后，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许廿怡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在这里，真的在等他。
　　许廿怡朝那些人走过去。沈司澜撑着伞跟在她后面，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雨落在他的肩膀上，衣服湿了大片。
　　“外婆，姜阿姨，顾叔叔……”许廿怡声音哽咽。
　　陈素筠眼眶泛红，她的廿廿长高了，现在她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她看了很久，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
　　陈素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廿廿，你长高了。”
　　许廿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弯下腰，把脸埋进外婆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姜雪妗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好几次，擦不干净。
　　顾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抽了一张给她，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沈司澜望着许廿怡从她的伞下离开，看着他们相拥哭泣的场面，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伞柄，垂眸掩去眼里的情绪。
　　她的家人在等她……
　　他好像也不是必不可缺的……
　　他插不进嘴，也插不进他们之间。
　　他只是一个跟着来的外人……
　　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的。
　　“外婆，叔叔阿姨，这是沈司澜，他……”
　　沈司澜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狼狈的慌张。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他是我哥哥，齐阿姨的儿子。”
　　“沈司澜。”陈素筠念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就是齐蔓的儿子。”
　　沈司澜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素筠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齐蔓。
　　那个女人嫁给许述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疙瘩的，苒苒才没走多久，他们就再婚。
　　后来得知那女人在许述刚走，就抛下两个孩子跑了，说实话她心里对齐蔓多少有些介意。
　　她不知道这几年廿廿是怎么过来的，听到这孩子辍学挣钱供廿廿读书，心里满是感慨，总好过他那无情的妈。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好孩子。”陈素筠望着他，“你们坐了那么久的车，还没吃饭吧。走，饭都做好了。”
　　沈司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他把伞收起来，密密麻麻的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超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地叫了一声外婆。
　　陈素筠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胳膊，“回去换上衣服，别感冒了。”
　　姜雪妗走过来，把纸巾递给沈司澜。
　　沈司澜接过纸巾擦了擦，“谢谢姜姨。”
　　“走吧，上楼。”顾魏把他的行李箱接了过去。
　　·
　　屋内，排骨莲藕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饭桌上，热气腾腾。排骨莲藕汤放在正中间，油花亮亮的。红烧鲤鱼摆在姜雪妗面前，清炒油麦菜在顾魏手边，番茄炒蛋挨着沉司澜。
　　陈素筠坐在许廿怡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像一座小山。
　　“外婆，够啦，我吃不了那么多的。”许廿怡的声音小小的，低着眉，有些无措，这感觉就像一个客人被主人盛情款待，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变得内敛了。不是小时候那个爬上爬下、叽叽喳喳的小廿廿了。
　　陈素筠看在眼里，拿了一个小碗，给她又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多吃点。”
　　许廿怡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汁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是。
　　姜雪妗坐在许廿怡另一边，一边也为她夹菜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
　　“就是呀～廿廿不要客气，多吃点，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我跟你说，你外婆知道你要回来，从前天就开始准备，今天也起了大早去现买的排骨，挑得最好的肋排。你顾叔叔本来今天有个会，听说你要回来，推了，说‘廿廿回来比开会重要’。”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轻快，筷子在空中划来划去，还差点戳到顾魏的袖子。
　　顾魏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后缩了缩，“你好好说话，别舞筷子”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许廿怡看在眼里，笑了笑，“这么多年，您还是没变。”
　　姜雪妗瞪了她一眼。“我这不是高兴嘛。”她冲许廿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廿廿，转学的事，阿姨帮你们问过了。清城一中，你顾叔叔托人办的，手续差不多齐了，下周就能去报到。不过那边收分高，入学要摸底考，你准备准备。”
　　许廿怡轻轻点了点头。
　　“廿廿成绩很好的。”一直在默默干饭的沈司澜抬头，冷不丁冒出话来，“她在云城的时候，年级前五没掉过。天赋型选手。”
　　沈司澜笑得没心没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骄傲，“她没问题的，倒是我该该好好准备准备了。”
　　姜雪妗眼睛一亮，眉毛扬起来，“哎呀，我就说嘛，阿苒那么厉害，廿廿肯定也不差。”
　　许廿怡顿住，垂眸不语，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筷子。
　　顾魏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别说了。
　　陈素筠夹着菜，转移开话题，“吃菜吃菜。”
　　桌上一时沉默下来，许廿怡有些过意不去，主动开起话题，“小照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小照啊，他住校呢。今天周五，他下午就回来啦”姜雪妗逗他，“还记得他呢？我以为你早忘了这个闷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