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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崩解   这段时 ...

  •   这段时间温璃的悉心照顾让顾清晏陷入更深的自我撕扯。
      一方面,她的身体和精神在温璃创造的这种稳定、细致、充满呵护感的环境中,确实得到了恢复。头痛和眩晕的发作频率降低,睡眠质量有所改善,甚至某天清晨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可另一方面,温璃越是周到,越是表现得“无害”与“尽责”,顾清晏内心那股自我厌弃与对失控的恐惧就燃烧得越旺。
      她清醒地发现到自己正在习惯,习惯有人记挂她的冷暖,习惯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却总能奇异地安抚她神经的海风气息。
      这种“习惯”像温水煮蛙,让她在舒适的假象中,一步步卸下心防,变得软弱、依赖。
      每一次温璃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顺手调暗了过亮的灯光,顾清晏心里都会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轻声说:你看,有人在乎你。
      另一个立刻压上去:你凭什么被在乎?你配吗?
      一个反驳道: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另一个冷笑:好什么?她迟早会走,所有人都会走。
      一个不确定的说:也许这次不一样。
      另一个训斥道:你忘了外婆怎么累倒的?忘了那些人怎么对你的?你一个连信息素都是人造的残次品,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那两个声音日夜不休地撕扯着她,把她的灵魂当作战场。
      晚上更频繁地失眠,即使吃了安眠药,也常常在半夜惊醒。
      那些梦魇并未远离,依旧纠缠着她,提醒着她:你是什么?你值什么?你配什么?
      白天她必须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处理工作,应对周槿的汇报,扮演那个正在“恢复中”的、一切尽在掌控的顾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尤其是那天之后——
      在和林微的视频会议上,那些她本该烂熟于心的数据,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些简单的汇报,她听了三遍还是没听懂,她匆匆结束会议,甚至不敢看屏幕上林微的脸。
      她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眼神,更怕看到担心——因为她连别人的担心都不敢接受。
      工作是她唯一的安全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
      如果没有了星耀,没有了那些数据、决策、谈判,她是谁?
      一个人造的残次品?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所以当她问温璃:万一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怎么办?
      温璃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愣住了,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好像陪着她,根本不需要理由。
      好像她值得被陪。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不敢信。
      不能信。
      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彻底点燃她情绪的是在一个看似平静的下午。
      温璃的电影《无声之境》完成了所有后期制作,定档发布会即将举行。作为主演和核心主创,她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进行宣传预热。
      那天下午,她原本在顾清晏别墅的客厅里,开着视频会议和团队沟通发布会流程,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在书房休息的顾清晏。
      会议中途,顾清晏从书房出来倒水。
      她无意间听到温璃对着屏幕那端说——
      “……对,单人海报的拍摄时间可以协调,但群访环节我希望严格控制问题范围,尤其是私人生活方面……是的,李导也同意,电影本身才是重点。”
      私人生活。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顾清晏紧绷的神经。
      她握着水杯的手顿在空中,温璃的“私人生活”,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就是和她顾清晏之间这纠缠不清的关系吗?
      那些隐约的流言,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温璃需要去“控制”和应对的麻烦……
      都是她。
      如果温璃没有遇到她,没有签那份该死的协议,没有被困在这段说不清的关系里——她本不需要“控制”任何东西。
      她可以坦然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的赞美和祝福。不会有任何污点,不会有任何需要遮掩的角落。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这个麻烦。
      这个累赘。
      这个连存在本身都是错误的废物。
      温璃结束会议,一转头看到顾清晏站在厨房岛台边。
      脸色异常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水杯里的水纹丝未动。
      “清晏?”温璃起身走过去,语气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清晏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她的声音烫到,后退了半步,水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什么。”她的声音干涩紧绷,“你忙你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书房。
      “等等。”温璃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你的手在抖。是不是又头疼了?还是……”
      “我说了没事!”顾清晏骤然拔高声音打断她。
      声音尖利得有些失真,甚至破了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温璃,肩膀僵硬地耸着,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粗重。
      温璃看着她的背影,放柔声音,试着靠近:“清晏,我们谈谈,好吗?你不要总是……”
      “不要总是怎样?”顾清晏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要总是把自己关起来?不要总是推开你?温璃,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的情绪突然而猛烈,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没有平日的冷静自持。
      温璃怔住了,但她还是平静地迎上顾清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好起来,真正的好起来。想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把所有靠近你、想帮你的人都当成敌人。”
      “好起来?”顾清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声来。
      “你看看我!温璃,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现在的我!”
      她张开手臂,声音破碎而嘶哑,“一个靠违禁手术强行变成Omega的残次品!一个腺体像个定时炸弹一样,需要终身维护的麻烦!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崩溃的疯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你现在告诉我,这样的我,该怎么‘好起来’?!该怎么才算‘好起来’?!”
      她一步步逼近温璃,“你以为照顾我,陪着我,用你所谓的那套温柔的把戏,就能改变什么吗?就能让我忘记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的吗?”
      那些被她深埋的、日夜啃噬她的记忆碎片,此刻再也压不住了。
      像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像一块没有知觉的肉!任由他们切割、改造、往血管里灌进那些该死的激素!”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自我讥诮。
      “只因为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需要一个‘更有价值’的联姻工具!痛?我忍了,可结果呢?”
      眼泪冲出眼眶,但她恍若未觉。
      “外婆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瞒着我,仅仅是因为担心影响手术效果,怕我这个即将交付的‘商品’出瑕疵!”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
      “父亲和姐姐死了,灵堂还没撤干净,那些所谓的亲戚就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上来!”
      “他们当着我的面,商量着怎么分掉他留下的东西,怎么把我这个累赘打发走!”
      “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一件失败的投资,一个已经贬值的附属品。”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喘不过气,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还有我那‘高贵’的未婚妻……呵——”
      那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一张支票,打发叫花子一样。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嫌弃我这个‘不自然’的Omega,嫌弃我家破人亡、没有利用价值!”
      她盯着温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道我捡起支票时想的是什么吗?我竟然觉得——他们说得对。”
      “我就是一个瑕疵品,一个麻烦,一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她走到温璃面前,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激烈起伏的呼吸。
      顾清晏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温璃,说出她心中最深的恐惧也最恶毒的话,“现在——你也一样,温璃。”
      她的声音尖锐而残忍,“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困在这栋房子里,连处理几份文件都力不从心……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累赘?一个甩不掉的大麻烦?”
      “你照顾我,守着我,忍耐我的坏脾气和反复无常……不过是因为你那该死的责任感和同情心!”
      “就像你当年签下那份婚约,不过是因为你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更加刻薄,“现在呢?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把你所谓的温柔,把你大好的前程施舍到我这个怪物身上,就显得你很伟大?!”
      她要在对方可能伤害她、离开她之前,亲手将一切可能都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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