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私有物》黎宝嘉

6、Espisode.4 你安静地行

　　这场婚宴规格虽大，流程走得却是潦草，从典礼正式开始，到礼成吃席不超过三十分钟。
　　沈宪临给她夹菜时，自然凑到简孝书耳侧告诉她，男方家属有上面的高官，很大的官，落马后连带着男方家的公司也被罚了很多钱，家族落寞后本就不爱见人，也不想对小辈婚礼再兴师动众。

　　孝书感叹世事无常时，也忍不住多嘴问他：「为什么你对这些事这么了解？」

　　「做生意的人，这点敏锐度还是要有的。」

　　简孝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话怎么像我爸似的。」

　　沈宪临忍不住扬唇：「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考虑到孝书肠胃差，沈宪临没怎么让她碰她以前爱吃的冷盘海鲜，她也着实没什么胃口，也就动了几口鸡汤。

　　晚宴结束时天已经暗了，沈宪临忙着和自己的大股东寒暄，简孝书不太喜欢这人情场合，主动一个人晃悠到酒店大堂。

　　简孝书站在酒店大厅的隔断玻璃水缸前，背后一张巨幅山水绢画，漂亮的观赏鱼生龙活虎，空游于温润的绿山红阁。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和哥哥一起回台湾，在淡水的老街玩玻璃弹珠，赢些金鱼带回家养，但通常金鱼通常撑不过一个月，在她回深圳之前就死在了信义区的公寓。
　　小孩子根本不懂生命是很脆弱的东西，只会单纯地把金鱼的死因归结于水的温度、亚硝酸盐的含量，以及鱼的短寿。

　　能轻易掌控它物的生死时，不会懂得「活着」这件事多珍贵……

　　她正看得出神，不远处传来交谈声，简孝书侧头望去，只见沈宪临和他提到的那位大股东正在谈话，那位年长的股东西装上还别着写着「女方家属」的胸花。

　　两人走到她面前，沈宪临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介绍：「陈董，这位是我女友，简孝书。」

　　简孝书步伐不稳差点摔到他怀里，被他扶住腰，非常不要脸地隔着单薄的衣裙面料摩挲了一下她腰间的皮肤。
　　简孝书忍着扇他的心情，对陈董挤出一个笑。

　　陈董的西装忍不住赞叹，「一直知道沈总宝贝着自己的女友，今天难得一见，当真是漂亮。」

　　简孝书根本不知道沈宪临是在外人面前如何形容自己女友的，硬着头皮陪他演下去。

　　明天还要上班，孝书想早些回上海休息，偏偏陈董有意要拉着沈宪临继续去喝茶，简孝书不想他为难，主动提自己叫个车回上海。

　　沈宪临皱了皱眉，「这个点了，你一个人不太安全，我找人送你回上海。」

　　他说着就要打电话叫人，简孝书要被他认真吓一跳，心想自己又不真的是他女朋友，他这认真的态度倒叫她为难。
　　她正要开口阻止，忽然听见一道脆生生对女声。

　　「沈总女朋友也要回上海吗？」说话的是方才那穿蓝旗袍的小姐，她正与庄叔文并肩站在一起。

　　简孝书看见她胸前有和陈董如出一辙的胸花，大概料到她是陈家人那位小女儿。

　　庄叔文的目光落在沈宪临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上，简孝书有一瞬间心虚，身子不动声色地从沈宪临怀里抽了出去。

　　陈小姐笑道：「庄医生刚好也要回上海，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庄医生的车一同走。」

　　陈小姐善良，也明显是想买个沈宪临的人情，但简孝书见对方绕过庄叔文的意见示好，心里几分堵，联想到沈宪临方才说陈董有意撮合二人，忍不住心里酸酸地去揣测两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自己叫车也很方便，搭车就是怕麻烦到庄医生了。 」简孝书体面婉拒。

　　「不麻烦。」一直沉默的庄叔文忽然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顺路。」

　　孝书要被他的惜字如金逗笑，一旁的沈宪临正欲开口，她却笑吟吟地大方迎上庄叔文的目光，「那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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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宪临和陈小姐一家人去了酒店茶室，临走前沈宪临刻意低头凑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话。

　　「Jean。你最好小心点男人突然的善心。」

　　简孝书怀疑他在发疯，忍不住辩驳：「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是小人。」他气笑，「所以我比你更了解小人。」

　　孝书无话可说。

　　……

　　坐在庄叔文的副驾上，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昏暗公路上的车灯在他的面容上像阴晴不定的天光。
　　车内只剩下安稳的冷气声，简孝书单独和他在同一密闭空间感觉到不自在，好奇他的副驾是否过去属于别人，却又不好意思贸然翻手套箱去检查里面有没有一支口红。

　　简孝书被自己这样的捉奸心态惹笑，她根本不是他的谁，又在有什么立场行使占有的权利。就凭他长得像自己死掉的哥？她是给那张脸申请了版权吗？

　　「胃好些了吗？」

　　心里九曲连环，庄叔文主动开口把她吓了一跳，不由诧异地望向他。

　　「医生您……记得我？」

　　「输液血液倒流，护士追着你在走廊跑，鞋还跑丢了……我记忆力还没有那么差。」他声音带着些轻盈的笑意。

　　简孝书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恨不得半途开车门跳出去死了算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她佯装镇定。

　　「嗯。所以那天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

　　「什么？」她不明所以。

　　「关于你……」他斟酌着措辞，「在医院跑到我面前，直愣愣盯着人看这件事。」

　　简孝书很喜欢他身上不时出现的犹豫，不假思索属于一种鲁莽，一旦开始向人展现话说出口前思考的过程，就会自然而然拥有成熟克制的气质。
　　或许是从小李因就年长她太多，以至于读懂哥哥的想法和语言有时对她来说是件困难的事情，但她总是迷恋着这种她看不透的城府。现在也一样。

　　「哦。」她笑，「可能因为我哥哥是学医的，所以我对医生天然几分敬仰，我在想他当了医生可以也和你相似吧。」

　　「他最后没有做医生？」庄叔文有些意外。

　　「嗯。他过世了。」简孝书平静地说。

　　庄叔文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抱歉」。

　　简孝书想，像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可能听说一个陌生人的死亡已经像一剂不痛不痒的麻醉药。
　　毕竟她自己也是个能平稳地诉说伤口的大人了。

　　「没什么好抱歉的，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简孝书似是说不在乎地说。

　　「但你对他有很深的感情。」庄叔文说。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还小，到现在很多事情也都记不清了。」她侧头望向窗外。

　　哗，汽车驶进漫长的隧道。

　　简孝书看见车窗上自己说谎的表情。

　　……

　　雨一直在下。
　　抵达上海时原先还没什么意识的雨水倾盆而下，这城市被洗刷得一片模糊。

　　庄叔文按照她地址导航到她住所社区大门时，简孝书看着窗外的大雨感到绝望。

　　这个季节的江南最爱落雨，可偏偏简孝书是个喜欢背装手机都困难的小皮包的女人，废物一样的包里自然是装不下伞这种东西。

　　她今天为了给沈宪临撑场面穿了一身娇气的贵货，沾了雨水等于她回家就可以把衣服直接扔进垃圾场。

　　怨念再次冒头。
　　得赔我点钱吧，沈宪临。

　　简孝书正暗自咬牙切齿，庄叔文看出她的犹豫，主动开口：
　　「手套箱里有雨伞，不嫌弃的话拿去用吧。」

　　她闻言，伸手去开副驾的手套箱，还没开口道谢，就看见里面那把完全与他风格不符的天蓝色伸缩伞，大脑一宕机，居然拿着伞气呼呼地质问他：
　　「为什么是蓝色的！」

　　庄叔文意外，随即扬眉认真问她：「蓝色怎么了？」

　　简孝书眨眨眼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命理师说蓝色克我」，把面前不苟言笑的人逗得仰头大笑。

　　「医院团建活动送的，没想到克你，不好意思。」

　　简孝书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讪讪：「我命也没那么弱啦，不会打个蓝色的伞就把自己克死了。不说长命百岁，正常生老病死差不多吧？」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我比较希望你长命百岁。」

　　她听见「长命百岁」这四个字，眼睫忍不住扑朔了一下翅膀。

　　「但活太长也会孤独吧。」孝书喃喃。

　　「嗯？」他没听清。

　　「没什么，谢谢你送我回来。真的麻烦你了。」她礼貌道谢。

　　「不会。」

　　简孝书撑着伞走进滂沱大雨，小跑往大门出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咬紧嘴唇转身冲到那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轿车前。

　　车窗降了下来，雨珠打在她的脸上，她几乎被砸得快睁不开眼，执拗地在瀑布似的雨里大声地说：「其实我不是沈宪临女朋友！」

　　庄叔文显然没想到她折返回来就为了说这句话：「什么？」

　　「所以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她嗓音渐渐弱了下去，有些没底气地给自己补充，「如果我因为心脏不舒服，我能来找你吗？还伞也好，看病也好……」

　　「伞不用还了。医生的职责就是看病。」他目光柔和下来。

　　她露出一个苦笑，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从车窗递给他。
　　其实她平时没什么递名片的场合，但她始终觉得突然掏出一张设计漂亮的名片能体现她的格调，响亮的title还能让她在装x领域更上一层楼，Naomi对此不屑一顾，但孝书无所谓，反正自己也就喜欢这种表面功夫了。

　　于情于理，庄叔文都知道他本不应当去接，可对方抱着手臂艰难在冷雨里撑伞的模样，像被打湿毛的鹌鹑，蔫得可怜。

　　他最终收下了那张名片，女人露出一点笑脸，撑着伞在雨里挥手对他道别。

　　被淋得湿软的名片躺在方才她落座过的副驾，皱皱巴巴的，像她一张苦脸。
　　康熙字典体，背面还有压凹工艺的花卉纹，配骨白的蒙特棉卡，低调，但很符合她这人爱暗地里搞特立独行的性格。

　　庄叔文瞥见名片上「简孝书 不眨眼游戏工作室 创始人 /CEO」一串像骗子一样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想到的是她在酒店大堂认真看观赏鱼的样子，如松般站着，长发随意挽起，几缕垂柳般的发落在肩上。她身上一件月白的提花荷叶长裙，面料轻盈柔软地垂下去，手上叠戴着珐琅、钻石以及皮革材质的手环，贵的东西很衬她。

　　方才在婚宴上见过她的妙语连珠，知道她大方美丽会说话。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几天前在医院苍白着一张脸，固执地光脚跑到他面前，最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