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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Espisode.3 偏头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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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参加展会是个轻松活,结果在杭州的两天简孝书忙得腰都要断了,背上贴了好几张味冲的虎皮膏药。
听见Naomi说七月还有商业性质的展会要参加,她两眼一黑,想着要不把公司卖了她回台湾啃老吧。
因为几乎没怎么休息,回上海的前一天夜里她还犯了偏头痛,叫了外卖止痛药,结果没等到外卖员上门,就忍不住恶心冲进厕所里吐了个昏天黑地。奄奄一息撑到药送到酒店,用白水灌了片布洛芬之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孝书依旧睡得不大好。
人睡不熟的时候总爱做些古怪的梦。
梦里她在台湾唸国中三年级,忙着升学。
简老头生意不大顺遂,却一心把她之后送去美国,上私校学费让家里财政支出有些捉襟见肘,只能寄期望于她考上公立高中的国际双联课程班。
三月恰好阿嬷过世,简老头带着她回台南参加阿嬷的葬礼。
阿嬷高龄寿终正寝,算喜丧。
头七要留在台南守丧,灵堂棺材前站着其余些不熟悉的亲人。
简孝书小时候在深圳长大,和这些人不大相熟,父亲一旦同人去叙旧,她就只能独自在角落,穿着黑色宽大的孝服坐在椅子上温习课文。
灵堂中央阿嬷的黑白相片慈祥地笑着,很陌生。
简孝书对阿嬷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讨厌小女孩的凶恶老人,从前会拿着把老长柄伞往她身上恶狠狠地砸。母亲还没和简老头离婚时因为这件事没少吵架,连带着回台湾的次数也愈来愈少,直到两人离婚。
原来妈妈以前是爱她的。简孝书有点后知后觉想。
连熬几夜作息颠倒,可一到晚上仍是困得厉害,盯着教辅文学常识题目里的「诗鬼李贺」发愣。
什么——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尽将羊炙……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鬼鬼鬼,李贺写了好多鬼。
森森然的场馆,长裙覆盖在简孝书的膝盖上,头顶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像是一掬凉水睡在裙摆中,寒意渐渐渗进她的皮肤与内衣。
她感觉到冷。
抬头时,她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年轻男人,他胸口没有丝带或鲜花,抱臂微微阖着眼垂着头在椅子上沉睡,浓密的黑发皮肤像一枚白玉,眉眼鼻梁,笔笔中锋。
简孝书看愣了神,像是丢了魂,竟放下书落地走到他跟前。
这是什么感觉呢?年纪小的孩子很难描述清楚自己某一瞬间缠绕在一起的思绪,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懂,被眷顾砸晕头的人是无法理智做自己的。
灵堂里充斥着大人夹杂着日语的闽南话,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就像她小时候一样,这里没有人在乎她。
她站在男人面前,对方似乎心有所感,顺遂睁眼。
像是一开始就没有睡熟过,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得睡意,见她像小牛一样懵懂可爱的湖泊般的眸,忍不住肆意笑了起来,失礼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
简孝书重心不稳,扶着他的肩,穿着泡泡袜的一条腿抵在他双膝之间,垂头时齐肩的发像珠帘散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男人细细地抚摸着她的脸,像擦陶瓷洋娃娃脸上的灰尘。
「都长这么大了,孝孝。」他笑吟吟地说。
简孝书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像条蛇在她的身上缓慢细致地周旋。
「你是谁……」
他仍是笑:「不认得我了吗?」
她摇摇头。
「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锁骨下方的皮肤,「你忘了你上课在草稿本里写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说实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告诉你我觉得『不堪入目』你一定又要难过了,本来你的幻想我不想指责,但是在这方面我不想纵容你。」
她惊讶地瞪大眼,「纸片妖怪成精啦?还是你偷看了我写的下流东西。」
他有些懊恼地捏她的耳垂教育她:「女孩,你这个年龄不应该看成人·网站。」
简孝书眨眼睛。
他继续道:「你更不应该把你的哥哥套进这种恶俗的幻想里。」
「所以你出现了,变成厉鬼想找我寻仇。」
他长笑。
「亲爱的,我不是鬼,我只是你的幻想。真正的他从来没有长大过,生命永远只是胚胎的大小。你用想象力哺育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简孝书被绕晕了,强忍着困意半睁着眼睛,「有点听不懂。」
男人低哂一声,「算了,你还小,我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和你解释。」
她被搀扶着坐在了他身侧的椅子上,顺势躺在他的膝盖,像是回到母体怀抱的婴儿。
而在外人眼里,她不过只是一个熬不住夜的小兽,没素质地霸占两只椅子蜷缩成一团小憩。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她的声音带着些鼻音。
「你一直是个迷信泛灵论的人。小时候给布偶起名,相信它们是会在梦里和你生活的生命。我也一样。你仅凭父母给流产而死的孩子起的名字,还有一块佛寺灵灯后逝者的小木牌,就可以编造这样多的事情,爱太丰富,乃至于我出现在。」
她发现他总在说自己听不懂的话,语言弯绕复杂,真正的哥哥也会是一个到三四十岁就喜欢开始打谜语的人吗?
「我要怎么相信。」她忍着困意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十指与她相扣抵在她心脏跳动的的左心室。
「问问你自己吧。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不是太爱我。」
……
凌晨惊醒时身体沉重,被冷汗浸湿的丝绸吊带睡衣黏在身上,眼角的皮肤黏着干掉的眼泪。
孝书刚试图坐起身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四肢乏力跌回床单喘息,哥哥的面孔随褪去的潮水在脑海里沉没,只剩她被一种无名且硕大的痛苦紧紧压住背脊。
她感到口干,给自己灌了杯水缓过神后,简孝书拿起了床头柜的手机。
这几天忙着展会的事情,积攒了一大堆消息没回,她刚点开通讯软体就看见和庄叔文的聊天框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红点。
发现庄叔文像批奏折似的逐条回复她之前的消息后,孝书心里小雀跃了一下。
划到最新消息,看见庄叔文似乎是因为久久不等她简讯,又补充似的解释了一句。
ZSW:生气了吗?连续做了好几台手术,还有个本科生讲座,刚好撞上值夜班,第二天休假睡了一天,没有看手机,对不起。
简孝书没想到他会道歉,这是不是表达他还是在乎她的情绪的?
她开心了。
她就说嘛,她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啊?
Naomi之前评价《复联》的灭霸其实很仁慈,因为她觉得简孝书是真的会许愿把世界上不喜欢她的人都灭掉的类型。
简孝书深以为然,毕竟讨厌她的人如果那么看不惯她,那就不要和她待在一个生物圈好了。
Jean:原谅你了。刚刚我梦见你了,醒来以后想你想得偏头痛了。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庄叔文还没有睡,那头反反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跳出来一长段没人情味的发言。
ZSW:偏头痛你应该排查一下是不是熬夜睡眠不足,或者有没有受凉问题。通常来说,偏头痛的诱因不会是做梦梦到了谁。安慰不大有用,况且这方面我不太擅长,个人比较建议你吃止痛药。
什么呆子……
简孝书小声笑了。
Jean:骗你的,我没生气,也没偏头痛。
她配了一只白色海豹泡在咖啡杯里的表情包。
ZSW:……虽然分不清你说的话那句是真的,但是偏头痛我不建议泡澡。
怎么会有人连表情包都会回复!好可爱哦。
简孝书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思考了一会儿,带着些鼻音柔柔地摁着语音键说,「医生,你很辛苦,注意休息,明天见。」
那头显示正在发送语音,最后却又变成了两个简单的文字。
ZSW: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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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简孝书一回上海就给员工放了一整天假,自己连家都没回,把行李扔公司,抓了两袋物料就直接开车杀到了庄叔文工作的大学医院。
离开办公室时撞上Naomi,Naomi从她手里离谱纸袋就看透了她的心思,讽刺她——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但对于简孝书这种高中没上过国语课的文盲来说内涵手段太高深,她没听懂。
所以说嘛,文盲有什么不好的,文盲很快乐的。
申州大学医院。
刚到四楼医院心胸外科走廊,简孝书就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劲。
刚拐过走廊,就被人墙拦住了去路。过道里围满了七嘴八舌的旁观群众,简孝书从混乱的议论声里听到了「闹事」两个字,她忍不住踮起脚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混乱中晃动的白衣——几个医生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她看见了庄叔文。
他身上白大褂上被抓出褶皱,口罩在争执中被拉到下巴,露出削瘦的侧脸。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情绪地面对患者家属的辱骂。
一旁的规培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替庄叔文出头:
「患者家属,你家孩子的病情我相信你不会不清楚,手术前我们同您商议过三次,术后可能性也都和你提前交代过,我以为成年人至少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更何况患者恢复得很好,您不能仅凭你不满意就污蔑庄教授!」
中年女人破口大骂:「我说错什么了?你们医院就是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简孝书一愣,想也没想抓住前面人的肩膀就往两边拨。手肘开路,肩膀硬挤,踩了谁的脚也顾不上道歉,有人骂「挤个屁」她装聋,就这么靠着低素质开天辟地,把密不透风都人群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中年女人正指着庄叔文的鼻子骂,正当女人要一巴掌扇上来时,简孝书冲上去,一把挡在他身前,女人被程咬金吓了一跳,那巴掌倒是没落下来。
「咱国家医疗多便宜你不知道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人家医生为人民服务还遇到你这种白眼狼!」简孝书义愤填膺。
庄叔文看见像耗子一样冒出来的简孝书,显然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他皱了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
中年女人来回打量了一番简孝书和庄叔文,「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关你什么事情!」
一旁其他几个医生眼见情况不妙,低声解释警察已经在路上了没必要和这人计较,试图把简孝书劝走,但孝书愣是站在原地不肯走,扬起下巴高傲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嚣张放话。
「你撒什么泼?人家医生不欠你的。还敢打人?你要打先打我好了!」
啪!
中年妇女立马成全简孝书,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
简孝书人被扇傻了,整个人疼得头昏眼花,心里的脏话像滚动大屏来回播放。
干!我没想到你真敢打啊!老娘上个星期才去了美容院!
她没站稳,踉跄几步被身后的庄叔文扶住了肩膀。
那一巴掌打得太响,回过神来的医护人员和路人纷纷上前来扯住闹事的妇女,混乱中庄叔文慌忙低下头安抚孝书。
「你没事吧?」
简孝书功利主义,想着打都打了,不能被白打,捂着脸顺势挤出两滴眼泪卖惨,「好痛……要吹吹……」
庄叔文被她突如其来的撒娇搞愣了神,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道歉:「对不起,没想把你扯进来的。」
简孝书有种能从他头顶看到增加好感度数值的错觉,眨眨眼睛,你居然这么好攻略的吗?
他揽住站得歪七扭八的简孝书,依旧是用他僵硬的语气对着刚刚患者家属警告:「医院的事情我不希望牵扯无辜的人进来,况且再怎么说打人都是不能够被饶恕的。」
妇人心虚了一瞬,随即嘴硬:「打的就是她怎么了!」
「走廊有监控,还有你身后至少五台手机。才刚刚到现在你刚刚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录着。」庄叔文道。
「就是就是,等警察来,看他们怎么处理!」有人撑腰,捂着脸的简孝书附合起来像小麻雀耀武扬威。
「你也先安静。」庄叔文睐了她一眼。
……孝书乖乖闭嘴。
闹剧最后,简孝书、闹事妇女被带到警察局做笔录。
庄叔文因为还有手术走不开,只是嘱咐简孝书没必要和对方费口舌,这种人太极端,保证自己安全最重要。
简孝书只顾着盯着他眼睛,忍不住凑近了些,精怪又雀跃地问:「医生医生,你在关心我吗?」
庄叔文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悄无声息后退了些与她保持距离。
「抱歉,我还要准备手术。」
但他转身时,简孝书看见他耳根红透。
天呢,老实人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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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被带到警局问话。
这次医闹并没有真的波及到医护人员,按警局判定,简孝书挨的一巴掌只能算民事纠纷。
或许是因为她人看着白净瘦弱,比那中年妇女好说话很多,警方有想和稀泥让两方和解的意思。
孝书自然不可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从钱包里掏出台胞证大手一挥摁桌上,故意用带着些闽南腔的普通话开始给民警上两岸价值。
她口才不错,套话信手拈来。
恰好最近两年对岸绿媒最爱捕风捉影,直接把整个事件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民警连忙找来领导临时开会,最终事件以妇女写道歉书并拘留了三天收尾。
警局领导来做场面功夫关心她的伤势,话里话外在套简孝书的信息,拐弯抹角问她和台湾媒体哪家比较熟络如何如何……
简孝书一开始不明所以然,到后来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把自己当艺人了。
「哦,我在上海的游戏公司上班,不认识什么媒体。」她抱臂往椅子上一靠。
领导显然松了一口气。
「哦哦,了解了解。主要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太大,所以麻烦你也体谅一下我们的工作,配合签署一下保密协议,承诺不将这次的事件相关信息泄露给任何媒体。」
说着,对方将列印好的纸质协议推到她面前。
……
简孝书走出公安大厅时已天已经彻底黑了。
前一晚没怎么休息,又加上这么忙活几个小时累得浑身没力气,好想找个地方急头白脸地睡一觉。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上海的夜里的老街没有繁华路口明亮的灯光,暗沉沉的,像是一池靛青色的浅塘,她迷糊着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站在对街的一棵梧桐树下。
那样被爱着的廉价幻觉像湖水漫过来,简孝书像只得以呼吸的笨拙犀牛,忍不住眯起眼——庄叔文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盏黄昏下,像是等她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