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被塔罗美人NPC找上门》秋望天

6、逆流也得流 时渡找不到

　　那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想象中的邪恶反派声音没有出现，身后只是一声略带沙哑的“老师”，尾音疑问，音色倒是有点耳熟。
　　于是时渡转过头去。

　　“老师，”少年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停留在一步之遥处。他的眉眼确实熟悉，清灰的瞳色，下挑的眼尾，只不过比起他结识的那位，少年的眼睛倒像湖泊。安宁，安宁。“老师，真的……”
　　见到他，时渡竟然也踏实地安稳起来，不再重复先前的焦灼急躁。
　　他露出了一个习惯的笑，笑容的每个角度都能用信手拈来这个词来形容。
　　但时渡其实并不常笑，但天赋在此，根据他平平无奇的一生来说，大有天赋点全点在这里的程度。

　　“老师……”少年扑进了他的怀里——准确而言是埋进了他的后颈，哽咽着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剩一个称呼。
　　时渡了然，大概是游戏时间紊乱，让自己回到多年前，泠温薄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而此时他扮演的角色不再是外来的玩家，而是他的老师。

　　泠温薄自幼无亲，被某位占卜师捡到，将他引导入门学习占卜。他在此也算得上有天赋，很快便能够格一位独立的占卜师了。
　　但在惯常的设定当中，天资卓绝的少年人必须失去点什么，有天妒英才短命鬼，也有毫无人性最终被制裁的人设。很明显，泠温薄被发到手的剧本是天煞孤星，亲缘断绝。

　　人设这种东西是最不缺的，时渡不否认自己也对此曾有青眼。但二三次毕竟有个无法跨越的次元壁，也只在他真的看见一位举目无亲的少年，听见他在恐惧中强撑但依旧发抖的声音，看见他单薄无依的身影，感知大滴泪珠顺着那张脸颊滚进自己的衣衫，时渡才发现这剧本不讲道理。
　　上帝关上一扇门，必定打开一扇窗。这句话本意指世界如何公平公正，但光是这一句公平公正，也未免能在天秤上画上等号。

　　“我在，”时渡闭上眼，回抱住眼前的少年。他的左手手掌依旧垂落在一旁，但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他轻轻拍着少年的背，被他瘦削的肩背硌得心头发慌，“别哭，我还在。”
　　他承认自己冲动行为的考虑并不周到，但此时也只能按照本能行走。毕竟在这么寒冷的地方，他不能残忍地将一个这么年轻的孩子推开，他告诉自己。

　　周围的机械突然作响，少年的脸胡乱借他身上抹了把，然后顶着红彤的一双眼睛说：“老师，这里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我们快走好不好？”
　　时渡未有异议，于是被人拉着一直往前跑。

　　这个洞穴全然变成了他陌生的样子，每时每刻都有金属坠落的碰撞声，巨大的零件从空中坠落，激起一层浅浅的灰。
　　而他们就在这里奔跑。

　　他们默契地没有交谈，直到两人漫长地穿过这座机械城，坐上了停在空地的一辆车上。
　　车后座平躺着一个身影，时渡只来得及扫了一眼，便被隔板分隔开。
　　时渡沉默地坐在驾驶位，熟练拨动每一个需要的开关，赶在爆炸的最后一秒启动了车辆。
　　这架车显然不能用正常现实来解释，启动速度远比时渡想象中的快。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少年手上动作，选择性忽视了一些重复性的操作，只觉得赏心悦目。
　　大概是与那个冷冰冰的泠温薄相较产生的结果。
　　那人虽说也长了副好皮囊，但脾气差得很，连带着面相都变得阴郁。

　　山体内的震动没有引起时渡预想当中的雪崩，时渡带他回到山脚，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老师，”车停了，少年侧身握住了时渡的手，“我们回家好不好？”

　　太过炽热的眼神总会让人忍不住回避，况且时渡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所以他开口：“抱歉，但我必须要离开。”
　　所幸少年很顺利地接受了：“那老师，我们去哪里？”
　　“往南是博拉朋，那边的影剧很好，我记得你会喜欢。”
　　“北边是依霖，天气温和也适合养病，那里的动植物也很丰富。”
　　“还有……”

　　别有了，少年，你貌似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眼前人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时渡一时不忍打断，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归于一声叹息。
　　“老师，你累了吗？”少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事实，话像机关枪炮似的从口中吐出，“那我们去旅馆先休息一下，之后再告诉我你想去什么地方。”
　　他随后四下张望，忽地看见一处蛋糕铺子，带着时渡往那边走，买了一个小千层：“老师你先垫垫，等我去找找合适的地方。”

　　话说完，他几乎慌不择路地逃去寻路了。
　　时渡摇摇头。果然还是被看出端倪了，自己对泠温薄其实并不了解，所知也只是偶尔出门看见大屏，大数据又在夹缝中推送。
　　更别提他那位早已逝世的老师，能留下姓名就不错了。

　　愁完后，他看向手中的蛋糕。
　　闻起来是草莓味的，时渡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挑剔，加上刚刚确实跑了不止一会儿，身体机能也早有吃不消。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毕，他调出了略有故障的系统版面。
　　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身处多年前的游戏世界，内部bug也因此变为了多少多少年前的时间，时渡找不到现在处境的合适形容词，至多勉强干巴地说一句忍俊不禁。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解决bug回到正轨。
　　全息游戏虽然打着虚拟世界的幌子，但并不能完全掌控时间。游戏里面的时间说句难听的，只是随手往上填的数字，任《引光》揉扁搓圆。
　　而在唯一的现实当中——起码是现在——时间滚滚往前流逝，从未例外。

　　他能跟着bug回到过去，只能说明bug与游戏内部的世界深度捆绑，并不代表他真正回到了过去。
　　哪怕这个游戏再多逼真，某个少年的表情再多灵动，也只是飘浮于现实的虚拟。
　　时渡叹出一息，随手将蛋糕的纸托扔进垃圾桶，便重新走进了风雪中。
　　系统显示，先前锚定过的bug位置发生变化，从雪山转移至雪霭宫一角，据说是某个科学院遗址，具体文本不在这个系统了解范围内，并没有相关表述。

　　这时候的雪霭宫似乎还是某个皇帝的宫殿，那位皇帝大抵也健在，因为时渡远远看见那座富丽堂皇晶莹美丽的宫殿门口，整整齐齐站了四列侍从。
　　这也代表他潜入宫殿的难度将大幅度上升。
　　比起这个，他还是选择只有12个小时但行动自如的未来，原因显而易见。

　　但既来之则安之，这里赚取析陵的手段并不少，其中又专门为玩家提供的委托系统，包括但不限于打怪、采材料、传话跑腿、调和邻里矛盾等一系列好人好事。
　　领取任务和委托也不难，只要在当地委托告示栏上揭下，完成后带着证据或证人口供递交有部门，自然会有析陵落到手中。

　　在这里避开某人生活一段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至于为什么要避开……
　　他的老师注定会成为一个死人，两人待在一起太久，不是绊住自己，就是困住对方。
　　……

　　只当他刚一脚踏入雪地，他的手腕立即被人拉住：“你要去哪里？”
　　不好，被泠温薄逮了个正着。
　　但时渡现在没有债务在身，自然也一身轻：“看看风景，怎么了？”
　　他用力将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扯，终于让泠温薄认识到自己的失礼：“抱歉……老师，我只是担心你会抛下我先走了。”

　　朋友，你的担心真的很对。
　　时渡在心里赞美他的直觉，同时祈祷这孩子别太聪明。

　　泠温薄微微低头，眉眼下垂，显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下一秒，他试探着虚虚环抱住了时渡，见他没反抗，力道也渐渐收紧，到了最后，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
　　“……咳，”时渡终于觉得有些尴尬，他从这个拥抱中缓过神来，“不是说要去找旅店的吗，怎么回来光顾着抱我了，这么离不得人吗？”

　　泠温薄：“……不是，已经让胥行找好了，你还记得胥行吗？”
　　他的声音闷闷地在时渡脑后响起，像有几只蚂蚁在脑后爬。

　　时渡一边被抓人心的声音扰动，另一半真不知道胥行是谁。
　　“……嗯，那我们先过去吧。”时渡选择略过后半句问话。

　　但或许是这段时间赶上雪山旅游旺期，或是本身旅店并不多，时渡在大堂等着会儿，泠温薄便满脸歉意地小跑过来，同时渡说，这里只有一件双人房了。
　　时渡只觉得他小题大做，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泠温薄将两张床拼在一起，并在洗完澡后躺床上半盖被子半裸身子搞色诱。

　　时渡的脑子顿时在“世风日下”和“游戏暖气设定真好冻不死NPC”中来回游走，最后咬紧后槽牙把床分开，并对泠温薄进行了一顿“严厉”的思想教育。
　　说完后，他看着泠温薄乖巧的模样，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真的去担任一个心理沟通的老师角色了。

　　但迟到了许久的困意如潮水般终于涌来，时渡很快睡去。
　　泠温薄孤零零躺在另一张床上，却迟迟没有闭眼。过了很久，他无声从床上撑起身来，变戏法掏出了一个时渡从没有见过的小本子。
　　他掀开窗帘一角，就着月光，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后面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拥抱。

　　而前面是几乎满页的叉。
　　雪山、桂花、雪霭宫……胥行。

　　泠温薄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