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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梦     乌 ...

  •   乌云遮月。

      整个萧索的谢府笼罩在稀薄的月辉当中,只剩下某间厢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将书案上的人影惊得一顿,随即露出一张疲惫惊惶的脸来。

      又到了这个时辰,他也该回去了。

      谢景钰搁下笔吹熄了灯,没再瞧屋子里的物什一眼,便提着灯笼推门走入夜色之中。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月色,至今仍然分不清是真还是梦。

      算起来,他来到这个“地狱”,已经过了四天了。

      犹记得当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从书房出来,惯常往着流光阁走去。路上,他一直在打着腹稿,要如何同自己的夫人提及表妹的事情。

      同僚们说,夫人这时候生了孩子,身边正缺人照顾,纳个知根知底的表妹进来,不是委屈她,是帮她分担。他觉得有道理,又或许是被男人隐秘的虚荣所驱使,便动了心思。

      虽说当时提及的时候她有些不愉快,但是林琼雪素来乖顺懂事,若是好好与她讲道理,她大约是能体谅的吧?他甚至想好了措辞,若是她能应允,他今后必定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似乎是已经斟酌完毕,谢景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许多。沿着回廊一路行至熟悉的院落,可他见着那平时再晚都会有一盏灯亮着的流光阁,居然漆黑一片。

      他心中惊疑不定,立马推门而入,就着灯笼的光亮,才看清这一屋子空旷的寒意。

      是熟悉的山水屏风与书桌没错,却不见那个时常靠在床头做针线,或是安静睡在里面的身影。那上面的被褥整齐冰冷,妆台上簪环零落蒙尘,甚至,连内室都是空空如也。

      “琼雪?”他喊了一声,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旋着,没有人回应。

      莫名的寒意直冲着四肢百骸,他转身冲出房间,惊慌着抬头望向高处的门匾。是“流光阁”没错,是他熟悉的一切都没错,可里头的人却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他这是在做梦吗?一个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得可怕的噩梦?他的夫人呢?他的琼雪,此刻不是应该在榻上安寝吗?他的小也,也应该安稳地睡在摇篮之中才对。

      还有祖母…是了,祖母!定是琼雪带着小也去祖母房里说话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们一定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谢景钰的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为自己的慌乱失笑。是了,定是如此。他方才定是糊涂了,或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产生那般离奇的错觉。

      他立刻转身朝着祖母所居的正院方向奔去。夜风刮过脸颊,带来更深切的寒意,但他顾不上了,心底那点重新燃起的希望驱散了些许冰冷。穿过熟悉的月洞门,绕过那架他幼时常攀爬的、如今在夜色中只剩下狰狞轮廓的紫藤花架,祖母院子的门扉就在眼前。

      然而,那门扉并非记忆中厚重光润的模样,而是半掩着,漆皮斑驳脱落,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心头一跳,迟疑着推门而入。

      院子里是那么的萧条破败,就着惨淡的月光映着整个院墙的荒草蔓生,正房的窗户破了一角,用粗糙的油纸胡乱堵着,在风里噗噗作响。

      不…这不对…

      心头的震动忽高忽低,谢景钰胸膛起伏着,推开了那扇陈旧的门扉,瞬间被一股股浓重的灰尘与霉腐气味包围。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屋内家具东倒西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而祖母最常坐的那张软榻,如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木架子,歪在墙角。

      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已经荒废了许久!

      “谁!”寂静中骤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呵斥。“谁在那里?”

      谢景钰被惊得猛然转身,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提着盏昏暗风灯的老仆,正站在院门口,浑浊的老眼努力地朝他张望。

      是老何,府里的旧人,但看上去比他记忆里苍老憔悴了太多,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也透着森然的枯槁与麻木。

      “老何!”谢景钰如见救星,几步上前急切发问。“老夫人呢?夫人和少爷是不是在老夫人这儿?还有,这院子…这院子怎么回事?”

      老何被他问得一愣,提着灯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谢景钰的脸,似乎确认了是他,随即又叹了口气。

      “老爷…您…您这是梦魇了?”

      “我问你老夫人呢!”

      老何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一脸困惑地开了口。“老爷,您节哀啊…老夫人她…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怎么可能!”谢景钰急得脱口而出。“她今天还好好,还抱了小也!”

      “对了,夫人呢?”他一把抓住老何的手臂,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夫人总在吧?她明明才生下小也少爷!”

      “老爷!”这下老何被他的胡言乱语彻底怔住,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惧。“您从未娶妻,哪来的夫人呢?”

      “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查案查糊涂了?”

      老夫人走了三年?从未娶妻?查案?谢景钰消化着这些字眼,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锤子般,狠狠砸在心口,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砸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与老何告别的,等他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漫步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谢府之中了。

      月光依旧惨淡,但内里真实的景象还是一览无余落入眼中。曾经精心打理的花木早已凋零枯败,湖石上爬满苔藓,回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整个府邸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死寂与破败,与他几个时辰前离开的那个灯火通明、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截然不同。

      这不是他的谢府。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那个,有着祖母、妻子、孩儿,和他光明仕途的谢府。

      这个地方,仿佛是一个在时光与厄运中迅速衰败下去的废墟。而他,飘荡在这里,成了某个格格不入的游魂。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夜风是那么的寒冷,他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在府邸里游荡。月色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停在一扇敞开的木门前。

      是他的流光阁。

      阁内同他离去前一样黑暗又空荡,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活气,积满了灰败与空茫。最后一点假想也幻灭,他飘荡着,坐在了冰冷的床沿,和衣躺倒下去。

      再也没有清甜的香气包围,被褥里都是腐朽的味道。谢景钰疲惫地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睡梦中。仿佛这样,明早就能从熟悉的床帏间醒来,再次拥有本该拥有的一切。

      黑夜不会一直是混沌的,当那个纷乱不堪的身影趋于平稳之后,层层遮挡的月光很快便隐于地平线,将隐隐白昼的青光带了出来。

      当清晨一缕刺眼的光线射向床畔的脸庞时,那上面一动不动的人影脖颈转了转,迷蒙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猛地坐起了身。

      他并没有回到那个温暖的谢府,眼前还是那个清寂的流光阁,所谓的侥幸的幻想,也在这一刻尽数湮灭。

      都不是梦,他真的如同一个异世的游魂般,飘荡到了不知名的自我地界之中。

      谢景钰环视着屋子里的一切,在挫败与无望的思绪之中,又涌起一份不甘心来。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不甘心,总之他有怨气。简单的梳理之后,他走出流光阁,面无波澜地穿过依旧荒芜的庭院,直朝某个地方而去。

      他需要一个最终的确认,和关于这里的“谢景钰”的所有信息。

      一路走到熟悉的书房门口,可眼前的景致早已换了模样,谢景钰望着那扇黯淡的门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里头的陈设也彻底暴露于视野。没有墨香与兰草,也没有经史子集与诗稿,只有一张粗陋厚重的木案,上面堆满了高高低低、颜色陈旧的卷宗。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什么雅致的字画,而是几幅线条冷硬的刑具图谱,更别提角落里那些经年不见的案牍,混合在劣质纸张的陈腐之中,让整个房间都透着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这里,是“谢景钰”的书房吗?

      谢景钰缓缓走到书案后,木然地坐了下来,手指拂过粗糙的木纹,最终落在一份摊开的卷宗上。上面是某桩陈年旧案的复核记录,字迹冷硬客观,记录着人命与刑罚。

      他的目光无所适从地飘忽着,突然就定格在了一个多宝格的架子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铁盒,与他那个用来存放重要文书和私印的铁盒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陈旧罢了。

      他伸手将铁盒取了下来,仔细端详着锁孔,又从腰间摸索着,找到那把惯常用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迟疑了一息,谢景钰毅然打开了盒盖,里面也如同它的外观一般破败腐朽,只有一方私印和几张泛黄的纸张。

      他拿起那方印看了看,青田石,印钮是简单的云纹,雕工粗糙简陋,与他惯常用的相差甚远。他翻过来,印面上是四个字——

      “典狱司谢。”

      他怎么会在典狱司?那个他只在公文往来中听过、象征着阴森、污秽与刑罚的衙门,居然现在成了他的官职?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已经没有所谓可不可能了。谢景钰木然地放下私印,转而拿起了底下的纸张。他打开最上面的那张,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字:

      讣告。

      “……谢门陈氏,疾终内寝,享年七十一。”

      陈氏,是他的祖母,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四。谢景钰盯着那张讣告,内心惊惧的同时,一颗心也逐渐麻木,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明明在昨天之前,他还是顺风顺水人生得意的工部员外郎谢景钰,有妻有子官运亨通,甚至还在做着“妻妾美满”的美梦,与这里的孤家寡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相信他一定会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就把它当作是一场有些久的噩梦好了。

      是的,就是噩梦,一定是噩梦!

      “老爷,时候不早了…”门外响起一声仆从的禀报。“马车在门口候着您呢。”

      仆从的声音将谢景钰从缥缈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默然地将铁盒重新锁好,理了理眉宇间的阴郁,面无表情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吧。”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最终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府邸前,谢景钰掀开车帘,望着那块黑森的“典狱司”牌匾,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下了马车。

      迈过那道阴森的门槛,里头压抑昏暗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融进了这所苦闷的氛围之中。

      一路上,同僚见了他,看着那张眉宇紧锁的脸,倒也没什么波澜。这位谢副使性情阴郁不爱交际,平时上衙下衙也不过点头之交,平时更是一副敬而远之的姿态。因此,有人略微点头做着惯常的招呼,但也有人甚至干脆视而不见,只这一遭,谢景钰便明白,这里的“他”大致是何种境地。

      独来独往,与同僚也是淡漠疏离,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沉郁态度,是完全不同于工部衙门里那种,即便暗藏机锋表面也维持着文人雅士姿态的来往。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心去应对。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关心,只需要安静地待着,熬过这段时间,然后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

      他坐在自己的公廨,里头狭窄昏暗、案牍堆积如山,不时有吏目拿着文书请他签押,他看也不看内容,只确认格式无误,便落下那个生疏的印鉴。

      有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他也不想管了,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待。终于挨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手里的最后一卷文书刚好翻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早,但应该可以走了。

      他匆匆起身将笔墨略微归置,甚至没有与任何同僚道别,便径直向外走去。走出衙门那令人窒息的阴影,重新站在天光下,他深吸了一口外间冰冷的空气,目标明确——

      去找林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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