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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过不去     纷 ...

  •   纷乱的记忆不时在脑中闪过,她的眼睛逐渐发酸,意识也渐渐模糊,接着便感觉,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是真真实实往下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一直在往下坠,从黑暗到黎明,然后画面一转,她来到一条河边。

      “救命!”

      平静的湖水突然变得湍急,并伴随着一声孩童的呼喊越飘越近,林琼雪尚未看个分明,一个身影已快速跳了下去。

      她看见那个人朝着在水中扑腾的孩童游去,又把他往岸边推,可她自己却没有上去,而是跌入河中,坠向黑暗的河底。

      那个人的脸她始终看不清楚,因为在下一瞬,那条河流便不见了,视野变成了一片浑浊的墨绿色。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深处沉,冰冷腥咸的河水不断灌入口鼻,呛得她几近窒息。她不停地挥舞着手脚挣扎,却只搅起更多的混乱与绝望。

      然后,她又迎来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脱离了那具下沉的躯壳,轻飘飘地升了起来。接着,飘过陌生的街巷,停在了一座素白凄清的府邸前。

      门匾上写的是那个熟悉的“谢府”,却又比她所知的更为冷寂破败。整个府邸门楣上都挂着刺目的白幡,微风一吹,满是凄凉。

      她的视线俯瞰着满堂白布的谢府,又落在正厅的灵堂中央,正中是一口单薄的棺木,而棺木旁,正跪着一个身影。一身素服腰系麻绳,麻木地望火盆里烧着纸钱,燃烧的火焰飞舞着,映出一张心如死灰的脸。

      是谢景钰,但不是她所认识的谢景钰,那么棺椁里躺的是谁不言而喻。林琼雪没由来的心中一片刺痛,她想喊他,可她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起身,捧着漆黑的牌位,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接着,她又听到隐隐的哀乐声,画面飘忽着,来到一行纸钱飘零的出殡队伍中。谢景钰低垂着脑袋走在最前面,经过街口时,几个形形色色的模糊身影在低声说着什么,由远至近,最后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唉,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好好的天说变就变了…”

      “这谢家,也是个被牵连的,要我说啊,要是那个孩子没被救上来就好了。”

      “那个孩子?哪个孩子?”

      “就城南落水的那个啊。听说是个什么大人家的小公子,被一个姑娘给救上来了。后来他家里头不知怎的闹着要告状,闹来闹去,闹出多大的事来啊。”

      “还有这事?”

      “可不。你说那救人的姑娘,好心是好心,可这一救,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不是的!那些声音还在断断续续,林琼雪却早已被莫大的冤屈占据,只想冲破喉咙将心底的愧疚呐喊出声。

      她想说,救人仅仅是善举而已,为什么要变成罪孽背负一生?并且,她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为什么还要将所有厄运的源头,强加在她身上?

      她?混乱中,林琼雪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以谁的立场在叫屈质问。明明她没有这段记忆,但那些濒死的感觉,以及言语中被莫名激起的愤然情绪,无一不将她往那个最恐慌的位置上推。

      所以,因为救人而意外死去,最后促成无数人的家破人亡,这一切惨烈的开端,都是因为她吗?

      “阿雪…”

      林琼雪在涣散的意识中听到一声呼唤,她抬起头来,只见“谢景钰”正一脸悲戚地望着她,灰蒙蒙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干净,只余他一人空荡荡地立在中央,无比眷恋地朝她伸出手。

      “阿雪…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那个眼神与呼唤,似乎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狠狠地撞在林琼雪心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想告诉那个孤零零的男人,不是他的错,她在这里…

      “谢景钰!”

      她奋力喊着他的名字,想要朝他奔去。可她的身体沉重得像被钉在原地,又像是陷在粘稠的沼泽里,用尽全力也挪动不了分毫。

      “谢景钰!我在这里!”

      她再次嘶喊,徒劳地伸出手挣扎,可谢景钰丝毫没有听见,只是依然伸着手,脸上的悲戚一点一点变成绝望。

      “阿雪…”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垂下了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的!”林琼雪急得眼泪翻涌。“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

      她拼命往前迈步,却怎么也够不到他,只能看着那个身影在灰雾中渐渐变淡,只留下一句似叹似怨的“阿雪”,便被天色吞没。

      “谢景钰——”

      而几乎是同时,短榻上浅眠的谢景钰,却因为黑暗中传来的短呼骤然惊醒。

      他听得出是林琼雪的声音,似乎是在叫他。他瞬间坐起望向床榻,侧耳倾听着从里面断续溢出的呓语。

      她莫非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景钰这般想着,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掀开薄被走到床边,略带迟疑之后,轻轻掀开了床帐一角。

      此时朦胧的晨光混着屋内残存的昏黄烛光,浅淡地照在林琼雪脸上,映出她满是泪痕的破碎脸庞。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像是陷入恐慌的梦境之中无力解脱。

      “阿雪?”他俯下身来轻轻推着林琼雪的肩膀,但她并不为所动,他只能靠近些,抓住那双挥舞的手。“阿雪…醒醒…”

      “我…我走不动…”

      低低的呢喃似乎从林琼雪的齿间溢出,谢景钰又靠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过不去…谢景钰…”

      “阿雪!”谢景钰这下再无犹豫,将人从榻上抱起身来,力道稍重地拍着她的肩膀,要把她从梦魇中唤醒。“没事的!都是梦!快醒来!是梦!”

      怀里单薄的身躯在短暂的颤栗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琼雪倏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着,里面盛满了惊悸与悲痛。她大口喘息着,视线没有焦点,直到几下急促的呼吸后,才缓缓凝聚,正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的眼睛。

      现实与梦境的残影在刹那间重叠又撕裂,虚空里那个悲戚呼唤的“谢景钰”,与眼前这个眉头微蹙的谢景钰逐渐融合成一张脸。

      “谢…景钰?”
      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林琼雪迟疑着伸出手,抚上谢景钰的脸。那个触感即热又冷,是真真实实的谢景钰。

      “是我。”谢景钰回握着她的手,俨然沉浸在她难得的亲近之中。“你做噩梦了,没事的,醒了就好了。”

      林琼雪怔怔地望着他,梦中的一切伴随着此刻他真实的触碰和声音,如同潮水般再次冲击上来。

      “对不起…谢景钰,对不起…”

      她不是在为惊醒他而道歉,而是为那个世界中,因她的无意所带给他的所有灾难而道歉。

      愧疚的情绪顺着泪水流淌下来,也同时凌迟着谢景钰的心。他听着那声沉重的道歉,没由来的被一种释然击中。

      或许,她已经通过梦境,知晓了他所隐瞒的一切,才会用那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

      “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那不是你的错。”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林琼雪”的过错,就不要让她背负了吧?

      “可是…如果我没有…”

      在梦境中,或许她曾经为自己辩解过。可当她真实地面对着这个被命运拖累的男人时,她无法说服自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你没有,那个孩子就会死…”他顿了顿,试图将她的思绪从梦魇的泥沼中拔出来。“在那个世界,你救了一条命,后面的事情,已经与你无关了。”

      “可是祖母…”

      “她现在不还好好的吗?”谢景钰柔声打断了她,望着她那张自责的脸,心中也是酸涩一片。“那个世界的你,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你只是做了你会做的事情罢了。”

      真的吗?她真的可以就此解脱吗?林琼雪望着谢景钰平和的脸庞,眼泪又无声地流淌下来。

      “可你…你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我的事。”谢景钰摇了摇头,轻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因为你不是她。”他叹了口气,迟疑着还是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发顶,给予她最直接的宽宥。“你是这个世界的林琼雪,你没有跳下那条河。你嫁给了我,生了小也,孝敬祖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不要把另一个世界的账,算在自己头上。”

      头顶上方的声音柔和低沉,身躯更被一股清冽的气息包围,耳畔的震震心跳声沉稳有力,林琼雪被这份炽热的温度与守护真切地慰藉着,心头的钝痛好似散开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意识到自己哭得眼睛发酸鼻尖也堵得慌,便想着要抬手擦些眼泪。可她手抬到一半,却被另一条手臂格挡,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竟都靠在他怀里!

      方才一直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中所以还不曾在意,如今真实的亲密触感又变成了某种隔阂,将他们隔阻开来。

      “我…”林琼雪猛地挣开怀抱,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还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她全程不敢看谢景钰,可她知道,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肯定都烧了起来。

      怀中的身躯骤然落空,维持着半环姿态的手臂停顿了一瞬,谢景钰才将其缓缓垂下。林琼雪的推拒与慌乱他都无从指摘,只是觉得心酸失落罢了。

      “时间还早…”他沉默地移开视线,克制地下了榻,为他们找了个合适的台阶。“再睡会儿吧。”

      “等等!”

      谢景钰还未曾起身,林琼雪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惊得他一顿,茫然地回身看向她。

      林琼雪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这会儿人看过来,整张脸都写着复杂难言。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想的,可能就是在稍微理清之后的挣扎别扭?

      “你…”她嘴唇嚅嗫了几下,视线飘向一旁的地面,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勇气,才含糊地吐了出来。“你昨夜也没睡好,…就…上来睡吧。”

      那短榻又硬又冷,他白日里还要去衙门,她完全是为他着想才这般行事的。林琼雪在心中替自己找补着,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情,可那颗心就是狂跳不止。

      然而,一颗心狂跳不止的又何止是她?谢景钰看着她那副羞涩的姿态,心头的思绪也在激烈地碰撞着。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这不合时宜,只会让两人更加尴尬。可身体里叫嚣的疲惫,又无比贪恋着此刻的温暖与渴望。

      “我没事…”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遵从了理智,声音干涩地开口:“衙门也能歇…”

      林琼雪原本还在因为自己刚刚的邀请而羞窘,此刻被他推拒更是彻底被惹恼,进而化作了恼羞成怒。她气得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拽过棉被,把自己整个儿裹住。

      “爱睡不睡!”

      她气鼓鼓地丢下一句,飞快地翻了个身,一副“离我远点”的可怕架势。谢景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又是一怔,看着那个裹成蚕蛹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措,又有些想笑。

      但那点笑意很浅,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揉了揉眉心,在冰冷的短榻和温暖的床铺之间,几乎没怎么挣扎。

      大约过了一盏茶那么久,也可能更短,在一声极轻的叹息之后,床榻的另一侧,微微陷塌了下去。随即,一只手扯了扯那被人紧紧裹住的棉被。

      “是我错了…”见扯不动,谢景钰只好又软了声线,柔声哄着。“别生气了,好不好?”

      “待会儿我可要受凉了。”

      可能是他的软话有用,又可能是他的台阶足够好,那裹成一团的身影终于松开了被子,可人还是背对着他,显然气还没消。

      “哼!”

      林琼雪哼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谢景钰也没有再多言,拉过被子静静躺着,被那股清香彻底包围,平和地步入温暖的意识之中。

      长夜未尽黎明到来,这一方小小的床榻之间,或分或合,都自然地流淌着,向明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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