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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无 ...

  •   无论她在哪里,也不管她还认不认识他,或是已经嫁了人、生了子、过上了与他无关的日子,他都必须找到她。只有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危,他这颗在过去与现在摇摆的心才能彻底迎来安宁或毁灭。

      “去城西。”

      他朝着车夫说道,自己则快步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碾在他焦灼的心上。他挑开车帘,窗外掠过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与记忆中陪她归宁时的熙攘温暖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清冷。

      马车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谢景钰下了车,依着模糊的记忆向前走去,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僵在一座宅邸门前。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曾经悬挂匾额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浅的印记。门楣墙角结着蛛网,石阶缝隙里野草蔓生,一派久无人烟的荒凉破败,这哪里是他记忆中那虽不显赫却总透着书卷清气的林府?

      他的心头立马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想推门而入,这时隔壁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提着水桶,看见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你找谁?”

      谢景钰闻声转过头,见到是位老妇人便稳过身子拱了拱手。“老妈妈,请问,这林家是搬走了吗?家里可还有人?”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上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倒不是搬走,是家散了,没人啦!”

      “是…”谢景钰的心头莫名一刺,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唉…”那老妇人叹息着摇了摇头。“三年前林家的独女没了,林夫人接着一病不起,林老爷也辞官回了乡,这宅子也就空了。”

      一瞬间的头疼欲裂直袭而来,谢景钰摇晃着身躯,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痛。“那、那林小姐是怎么没的?”

      “那是三年前春天的事儿了…”老夫人放下水桶,望着那荒废的宅子,语气充满了遗憾。“说是为了给母亲祈福去城南烧香,遇上孩童落水她救人去了,结果自己没能上来,淹死在河道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唉,作孽啊。”

      淹死在河道…

      谢景钰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虚浮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才挤出声音:“那…林小姐她葬在哪儿?”

      “就葬在归云山脚,林家在那有一小片祖坟地。”老妪指了指西边,又疑狐地望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谢景钰,最终没多说。“挺好找的,新坟不多,林小姐的坟…唉。”

      谢景钰再也听不下去,胡乱地对着老妇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如同游魂般的重新爬上马车。

      “去…去归云山。”

      马车再次疾驰起来,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淌的灰暗色块。谢景钰紧闭着眼,那些冰冷的字句也汇成残忍的画面袭向了他的脑海,有如浑浊的河水肆虐成灾,搅得他不得安生。

      祖母走了,林琼雪也走了,只余下这副空荡荡的躯壳在这世间,这也太残忍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低声道:“老爷,归云山脚到了,这边的路马车上不去了。”

      谢景钰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木然地下了车,山风凛冽,卷着枯叶和纸灰,将那个阴森的土堆衬得凄凉无比。他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在一片略显萧疏的坟茔间寻找。很快,一座并不起眼的新坟便落入眼中。

      没有奢华的雕刻,没有高大的墓碑,只有一块青石墓碑静静立着。然而,那上面清晰深刻的几个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爱女林琼雪之墓。”

      左下方是一行小字:永昌X年四月廿五。那个日期,正是他记忆中,自己意气风发准备奔走工部缺、而祖母开始催促他看画像之前!

      所有的怀疑、挣扎、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这座冰冷的墓碑彻底击得粉碎。

      不是梦,却是比噩梦更残忍的地狱试炼。

      那个会对他温柔浅笑、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有着婚书盟约的林琼雪真的死了。死在了三年前那个春天,死在了他全然不知晓的时空里。

      “呵…呵呵…”一声低哑破碎的惨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他没有大声哭喊嘶吼,只是踉跄着扑到墓碑前,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凹刻的笔画。

      冰冷的石头,粗糙的触感,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凌迟他仅存的热望。

      他以为穿越了混乱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追寻的身影。只要找到她,一切或许还有转圜,还能抓住一点真实的暖意。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目标,也成了一座坟,一块碑,一个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写定的、冰冷绝望的结局。

      阳光惨淡地照在孤坟和孤影之上,风过山林,呜咽如泣。谢景钰缓缓将额头抵在那“林琼雪”三个字上,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触及那个早已消散的魂魄。他睁着眼,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比这山间的孤坟更加荒芜。

      最后一丝支撑他面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力气,也随着墓碑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抽离殆尽。

      暮色彻底沉下时,谢景钰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府邸。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下马车,如何穿过门洞,又如何踏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意识是散的,唯有双脚还认得路,将他带回了流光阁。

      推开门,陈腐的灰尘气混着夜寒一同涌来。还是那间屋子,那张榻,那架缺角的屏风,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月光从破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坐在床沿,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他吞没。尽管他可以欺骗自己总会过去,但是现实的刺痛还是无法避免地反复灼烧着他。

      这里的林琼雪早在三年前便死了,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也没有与他过着夫妻和睦的生活,只是一个他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谢景钰缓缓俯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也垮塌下去,仿佛支撑这具躯壳的最后一点气力也被抽干了,连愤恨的发问都那么的无力颓然。原来人悲痛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在床沿不知坐了多久,月光从东窗移到西墙,斗转星移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出流光阁,梦游似的穿过庭院,走到书房门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这副无处可去的躯壳。

      月光随着他的推门缓慢地涌入黑暗的房间,那张堆满案牍的木桌以及墙上狰狞的刑具图也随之再次跌入眼眶,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了那只熟悉的铁盒。

      他再次开锁掀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印章与讣告都取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盒底还有一样东西,白天没注意到,是一份案卷,折了好几折,压在盒底最深处。

      谢景钰把它拿出来,展开细细查阅,才发现是一份大理寺的存档案卷,抬头写着“永昌九年五月案”。永昌九年——正是三年前!

      一直心如止水的心湖终于有了波澜,谢景钰没由来的呼吸急促,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四月,吏部侍郎李竟远,上疏弹劾御史中丞高善文纵子行凶欺压良善……”

      原本,这只是一桩寻常的政党之争,可高善文正一脚踏入内阁门第,为了避嫌只好将那子侄推了出去。结果那子侄不服,揭露其科举舞弊旧事,震惊朝野。

      五月,朝中官员大清洗,牵连甚广,工部吏部礼部论有大臣落马,直至六月底,这场肃清才堪堪平息。

      一长串的文字读下来,谢景钰攥着卷宗的手也越来越抖。这里面看似记录着当年五月的旧案,可在最末尾,他还是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谢知敬和林琼雪。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分别出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谢知敬是他的远房族亲,在工部当差,那年的四月他刚中进士,便委托他留意工部的差事,那里是他最属意的地方。

      只不过与自己一直的记忆不同,这里由于这场政变,这位族亲也受了波及,被发配边疆仕途断绝。那么作为子侄的他,必然也难逃厄运。

      那之后的命运他几乎可以预见,必定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联想到之后八月祖母便走了,那么对他的打击有多致命可想而知。

      可是林琼雪呢?

      他记得那时,祖母在给他说亲,五月初呈上来的那些画像中,如果这里的她没有意外身故的话,也必在其中。

      可这里的她没了,并且,她的名字是随着文书小结出现在注脚的角落。

      高善文那个子侄也有个独子,四月末溺水被一位女子救了上来,但那女子自己却为此身故。有好事者探得,此女乃翰林院编修林永盛的独女林琼雪。因其父所属清流一派,救人的善举也被曲解成“同流合污”的导火索,进而引发非议招致贬谪,并最终以林永盛的辞官愤恨收场。

      至此,这个世界的悲剧由一纸卷宗铺陈开来。始于一场河边的善举,终于整个朝野的震荡,谢家林家,乃至无数个被巨浪吞噬的家庭,无一幸免。

      那么,谁来为他们叫屈呢?

      朝堂倾轧落到个人头上,从来都是磅礴巨大的,身为渺小的官吏本身,又如何抵抗得住?而他“谢景钰”如今面目全非的一切,不就是最无力的注解吗?

      整个窒息的命运压下来,他连逃都无处可逃。谢景钰合上最后一页卷宗,僵硬地将所有的东西一一收回铁盒,如同合上一具棺盖般的盖上盒盖。然后,他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连同那些在脑海中黑漆漆血淋淋的文字也被短暂覆盖。他在一片漆黑里坐了片刻,直到眼睛适应,才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出书房,重新踏入荒庭惨淡的月光中。

      夜风更冷了,穿透他单薄的吏服,直刺骨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流光阁。

      流光阁的门半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反手关上门,将月光与寒意都隔绝在外,也仿佛想将那个充满阴谋与死亡的世界关在外面。阁内比书房更黑,只有极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旧榻模糊的轮廓。

      他踉跄着走过去,和衣仰面倒下。冰冷的凉意和粗糙的被席硌着背脊,霉味与尘土气充斥鼻端。他却毫无所觉,只是睁大了眼,望着头顶那片黑暗虚空。

      眼泪不知何时决堤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的呜咽。大颗的泪滴汹涌而出,瞬间滚落鬓角,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睫,蜷缩起身躯颤抖着,将自踏入这个世界以来的所有不安彷徨恐惧委屈,都释放个彻底。

      他想说,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回顾他顺风顺水的一生,他自问从未做过恶事,更对得起天地良心。唯一不该的,便是听信同僚谗言,欲求个妻妾美满而已。如果这一切都是对他贪心的惩罚,那么他也已经切身体会到了,是不是可以就此放过他?

      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什么表妹,什么纳妾,他统统都不要了,他只要林琼雪。如果能回去,他一定会向她忏悔。是他混蛋不该起那些心思,不该在她身子还没养利索的时候还想着往家里塞一个女人,不该将她所有辛劳的付出都当做理所当然。

      更不该以为,她会永远只属于他。

      “琼雪…阿雪…”他在黑暗中嘶哑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孤寂。

      他好想她。

      想她晨起时睡眼惺忪却仍坚持为他整理朝服的模样,想她抱着小也哼唱童谣时温柔的侧脸,想她在他晚归时,总会留着一盏小小暖灯的心意,想她过往或平淡或柔和的所有举动。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去。回到流光阁,回到她身边,回到那个有烛火、有温度、有桂花香的家去。他再也不会嫌弃日子平淡,再也不会觉得她的付出理所当然,再也不会把她当作一个“反正不会离开”的存在。

      如果能回去,他一定好好待她。只守着她,守着小也,守着祖母,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也再也不会让她落一滴泪。

      可是,他还能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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