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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真的不是她的夫君吗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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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听着惊慌又恐惧,甚至带着痛苦的低喃,直直戳在林琼雪的心间,叫她喉间鼻腔都染上了一阵酸软。
阿雪,他喊她阿雪,记忆中,谢景钰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从成亲到现在,三年了,他喊她“琼雪”,偶尔喊“夫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平平淡淡的。她知道那没什么,夫妻之间本来就是这样,日子久了,称呼也就那样了。
可这一声“阿雪”,带着的沉重情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好似,他口中的人,是他多么珍视且无法割舍一般。
可是,她也知道,她所认识的谢景钰,是绝对不会有这些情绪的。她迟疑地伸手推拒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叫醒。“谢景钰,醒醒!”
“谢景钰?”
在无边的黑暗中,谢景钰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一身的痛苦被剥离,他麻木地往深处落去。恍惚中,好像有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越来越近。
“谢景钰,快醒醒!”
那个声音又高了几分,甚至,他能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感在拍打着他,不轻也不重,一点点唤起他沉重的意识。
谢景钰终于疲惫不堪地睁开眼,正对上林琼雪担忧的脸庞,那声缱绻的呼唤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喊出了声。“阿雪!”
他睁眼的瞬间,里面翻涌的惊怕与悲戚都在,随着那声呼唤将她包围,让她的心猛然一颤。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她形容不出来,像是有着莫大的痛苦与失而复得的惊怕,望向她的目光更是直白到赤裸,好像,她是他多么重要的人一般。
他做了什么梦?与她有关吗?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记忆中的谢景钰,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从容的,理所当然的。他知道她是他的妻子,知道她会一直在,所以他从不用这样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的眼神看她。
林琼雪的心有些乱。一方面,她的确因为伤痕的“证据”在动摇,一方面,又被他眼中的情意所震慑。她想说服自己,脸和手都对得上,只是某些地方有些许“差异”罢了,或许,是她记错了呢?
他真的,不是她的夫君吗?
“抱歉…”黑暗中,谢景钰极快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情绪快速收敛,最后僵硬地把她的手从脸上移开。“吓到你了。”
谢景钰的举动,无疑将她那点希望彻底粉碎。他的伤疤可以粉饰,但是态度呢?这般疏离的态度又该如何自欺欺人?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刚才那般惊悸的眼神她绝不会看错,可为何在面对她时,又是那样的畏惧和闪躲,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谢景钰同样无话可说,似乎在等她真正问出口,又似乎,是在竭力平息着自己纷乱的思绪。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脸上,她转头下意识望向身边的位置,那里的被子被掀开一角,人早就不在了。
也好,她叹了一口气,也有些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稳,这会儿还有些疲惫,本来打算再接着小憩一会,院子里骤然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她不由得起身,披了件外袍便推开门。日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
是谢景钰,他正站在树下,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像是准备出门。旁边是乳母,怀里抱着小也,在咿咿呀呀地朝他伸着手。他有些僵硬地将人抱了过去,嘴角再次扬起一个不属于谢景钰的微笑。
“谢景钰。”
她不再叫他夫君,却也足够温和。谢景钰闻声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初。
“我去衙门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但在林琼雪听来,里头还是多了很多东西。
“去吧。”
林琼雪扯了扯嘴角,也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意,目送着他将小也放回乳母手中,又朝她微微颔首,才抬脚往外走。
小也一会儿有了睡意,在乳母怀中很快又睡着了,可林琼雪却怎么也无法再入睡。关于谢景钰的谜团始终在脑中上翻来覆去,搅得她好不安生。
事情是在哪里开始有变化的?
她忍不住将近日谢景钰的所作所为细细梳理,势必要找出那个分界点到底在哪。是从他开始嚷嚷纳妾开始?可那个时候,她并未察觉出任何不妥啊?他的言行举止也毫无错处。
是从他去说“不纳妾”开始?也不对,那感觉是变化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换人的呢?
难道?她不由得想起了第一个让她感觉到异样的夜晚,好像是她因为纳妾的事情发脾气,想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可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瞬间,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像是错愕又像是无所适从。后来她质问他纳妾的事,他愣在那里,半天不吭声。她以为他在酝酿说辞,气得把孩子塞给他。
等等,孩子!他当时是怎么抱来着?生疏又小心翼翼的,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抱孩子似的。可小也都五个月了,虽说他抱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也绝不会是那个样子的!
除非…
林琼雪的呼吸不由得一窒,如今再细想他那时黏糊糊的眼神,和后来的柔情缱绻,似乎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到底是谁?
林琼雪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更加恐惧,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去哪儿了?他还回来吗?这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从床边走到妆台,从妆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边。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直到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照进地板,直到夜幕降临,好似那颗心也仍然无法安静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了。万一,万一事情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她以后…
微怔中,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一只长腿往门槛一迈,便露出一张同样凝重的脸。
是谢景钰回来了。
谢景钰望着显然等候多时又一脸凝重的林琼雪,一时也有些恍惚。他在工部衙门坐了一整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应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应该继续演那个工部员外郎的谢景钰。
可他压不下去。他知道今晚回去,有些话躲不过了。那个问题,他没办法再沉默。
可他要怎么答?
说我是谢景钰,却不是你夫君?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信吗?就算她信,然后呢?他是该走,还是该留?
如果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回来了,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此时面对着林琼雪,看着她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更加的无法言说。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烛火在妆台上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所以…”过了很久,林琼雪望着他,率先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可以这么问吗?”
显然是没想到她开口这么直接,谢景钰身形顿了顿,有些本能地想要闪躲。可是事情推到这里,他真的有些累了,不想再装了。
“我是谢景钰。”他有些颓然地出声,望向林琼雪的目光也无比坦诚。“但不是你的夫君谢景钰,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
“我应该怎么理解?”林琼雪初听这话,其实也是满脑子的疑惑。“什么叫你是,又不是?”
“这么说吧。”谢景钰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字句,最后才简言意赅地继续说。“有两个谢景钰,都是我,但所拥有的东西完全不同。”
“在这个世界的谢景钰,他在三年前的五月娶了你,随后便进了工部,人生顺风顺水,有妻有子官运亨通。但我的那个世界,我也是谢景钰,却从那年的五月开始,没了妻子没了祖母,家破人亡。”
“为什么会家破人亡?”林琼雪蹙着眉,努力消化着他的说辞,同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呢?我没有成为你的妻子吗?”
“为什么?”
“你…”他望着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似乎很难将那两个字说出口。“你在那年的四月,意外身故了…”
意外身故?也就是说,她很早就死了,所以没有嫁给谢景钰?林琼雪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三年前那个四月的记忆,却发现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你是怎么家破人亡的?祖母她…”寂静中,她不由得再次出声,说到这里,她的心也有些酸涩。“她又是怎么没的?”
其实她知道,她和谢景钰的婚事能成,基本上就是祖母在从中牵线搭桥。据说,当年的议亲画像中,祖母是一眼便相中了她,几乎是强硬地定下了这门亲事。她嫁过来,老太太更是欢喜得很,待她一如亲孙女那般。
她实在不敢想,如果这些都没了…
“那年的五月,朝中出了变故。”谢景钰知道这件事情绕不过去,索性捡了个大致说说,他不想给她负担。“我也深受牵连性命不保,祖母她受不起惊吓因此病倒,八月便走了。”
“后来,我只能去典狱司做些脏活,如今尚能糊口。”
可所谓糊口,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行走罢了。他过的,仍旧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只是这些,他都不必细说。
“怎么会这样…”
林琼雪听着,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那场亲事没成,祖母也没了的残酷事实放在这里的谢景钰身上,会是多么痛苦绝望的一件事情。
她不由得再次望向那张沉静内敛的脸庞,仿佛一瞬间便看透了他那个疲惫哀伤的灵魂。他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一个人过着冰冷无望的一生。
那些不敢细想的日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噩梦,想起那声“阿雪”,和那个惊怕的眼神。
一个失去一切,又重新拥有一切的人,又怎会不害怕再次跌入地狱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真相。过了许久,林琼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这里的“谢景钰”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谢景钰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是深切的茫然。“那天夜里我从书房出来,一推门就在这里了。”
“至于这里的“谢景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问出的问题不仅没有答案,反而让一切更加迷雾重重。可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望着谢景钰,也终于有了些不属于同一个人的实感。
明明是一样的俊朗眉眼,少了记忆里骄矜的锐气之后,克制疲惫的他看上去整个人都顺眼许多。意识到这点,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别开眼来,不敢再看。
此时此刻,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也毫无头绪。
“时候不早了,你…”冗长的沉默实在太过煎熬,林琼雪最终还是率先开了口,但她无法说出“又并非我真正夫君”这样的话,只能含糊带过。“今晚去那边短榻上歇息吧。”
意识到她的划清界限,谢景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应该过多期待,甚至要感谢她在当下混乱情境的体谅,毕竟,在听说了那么匪夷所思的怪事之后,她还能保持冷静,已是相当不易。
“好。”
他未再多言,沉默地抱起一床被褥,走向窗下的短榻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将自己融入那片阴影里。林琼雪也放下帐幔,躺进棉被之中,侧过身背对着他。
小小的一方天地重回寂静,林琼雪在黑暗中仍睁着眼,身心俱疲,神思却异常清醒不愿睡去。
她仍在想,那年的四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记得,当时的三月,母亲正与她说亲,说是要投一户好人家。母亲心中已有人选,对方家世清白相貌出众,也是与在翰林院的父亲同属于清贵类的文官。若是真结上亲,绝对是他们林家高攀。
那年四月的大事,也就属雷恩寺在城南举办的祈福香会,但是那会儿她有些身子不适,便没有前去,莫非就是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