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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到底是谁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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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谢景钰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些不想回去。
他在值房里磨蹭了整整一下午。那些河工图翻了一遍又一遍,营造册看了一本又一本,连窗台上那盆兰草他都浇了两遍水,浇到盆底往外渗,才手忙脚乱地拿布去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可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景钰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发呆。
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不属于他的妻儿?流光阁里只有一张床,昨夜他是睡下了,可那是意外,是情难自禁,是可以解释的。
那今夜呢?他总不能天天意外,夜夜情难自禁,难道要分房睡?
他倒是想。可怎么开口?哪有夫妻分房睡的?祖母那边怎么交代?早上刚跟祖母说这辈子不纳妾,晚上就跟妻子分房,老太太不得寻思,这小两口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可同床共枕…
一想到夜里,那个香软的身躯会再次毫无防备地拱进来,他不由得有些羞愧。那种感觉太要命了,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放不下。
马车终于还是停在了谢府门口,他不敢再耽搁,深吸一口气抬脚下了车。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暮色渐渐笼上来。他迈过二门,穿过庭院,正往流光阁的方向走,迎面却撞见一个人。
是昨夜那个气冲冲的小丫鬟。
她端着一盘点心从回廊那头过来,抬眼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谢景钰以为她又要像昨日那样,给他一个冷脸然后扭头就走。
可她今日没有,她把点心换到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老爷回来了。”
嗯?谢景钰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丫鬟,可她行完礼也不多留,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景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古怪。昨儿个还横眉冷对的,今儿怎么就客气起来了?
他也没多想,抬脚继续往流光阁走,快行至门口的时候,一阵轻浅的哼唱声飘了出来,是昨日林琼雪哄孩子时唱的那支调子。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歌声停歇,才抬脚走了进去,一抬便对上正打算抱着孩子去内室的林琼雪。
林琼雪见着他微微一怔,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软和了下来。“夫君回来了。”
“嗯。”
再次面对这句理所当然的“夫君”,谢景钰多少适应了些,可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仍然一头雾水,只能看着林琼雪把孩子放入摇篮,继续手足无措地站着。
“饿了吧?”林琼雪踏出内室见他还站着不动,便走过来伸手要解他的外袍。“叫厨房给你送些晚膳吧,都还温着呢。”
“我、我不饿。”眼前的人一靠近,谢景钰立马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逃跑似的冲进了耳房。“我先去沐浴,别等我。”
林琼雪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是,这人跑什么?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耳房门,听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其实一直到此刻之前,她的心都是飘忽的。
晌午祖母过来,说谢景钰已经答应了以后不再纳妾,她闻言是有些诧异的。昨晚他那么一说,她还以为是哄她的。可他今日居然真的去了,并且知会了祖母。
她想着,今晚他回来,她得好好待他。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好好待”,是真的让他知道,她领他这个情。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心头的欢喜莫名变得有些不上不下。
明明他的言行是那么坚定地向着她,可他的举止却把她往外推,甚至让她有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错觉。
印象中,谢景钰从未如此待过她。他们成婚三年,他始终克制有礼,对她谈不上多喜爱,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客气疏离。
可真的存在换人的说法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在床沿坐了下来,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出神。于是,等谢景钰从耳房一出来,抬眼看见她坐在床沿,那个躲闪的眼神,再次触动了她那颗疑惑的心。
“过来。”没等他想跑,林琼雪便气势汹汹地开了口。
谢景钰的脚步明显一顿,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林琼雪始终表情淡淡的,见他走到跟前,便朝着身侧一瞥眼。
“坐下。”
他有些把握不住林琼雪要做什么,只能缓缓坐了下来,有些心虚地开口。“怎么了?”
林琼雪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视,最后,又抬起手,伸向他的脸。他有些想躲,但她的手更快,不容置疑地捧住他的下巴,让他无处可躲。
她的指尖温热,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摸。眉毛,眼睛,鼻梁,颧骨,下巴,耳后。每一处都摸得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谢景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干什么,可他不敢动,就那么站着,任她的手在他脸上游走。
林琼雪越摸心头的寒意也越深,每一寸皮肤都按过,骨骼都摸过,而且都是真的。没有易容常用的那种胶质,没有贴皮的痕迹,没有假体。
她又看了看他的脖子,领口边缘的皮肤和脸上的皮肤颜色一致,也没有接缝。她的目光不由得往下移,落在他手上,随后干脆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
指甲,指节,掌心,虎口,都是他惯用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是他小时候调皮割破的,她摸过无数回。现在这道疤还在,位置、长度、深浅,分毫不差。
脸和手都对得上,连那道旧疤都对得上,可她就是觉得,哪儿好像不太对。
林琼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把手往下,去解他的衣带。谢景钰吓了一跳,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
林琼雪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让我看看。”
谢景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双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松开了手,忐忑地任她检阅。
林琼雪极快地解开他的衣带,把他的寝衣褪到肩头,露出后背,然后她的眉头,终于深深地蹙了起来。
他的背上有那道旧疤。左肩胛骨下方那道,是他十七岁骑马摔下来留下的。位置对得上,形状对得上,颜色对得上。
可除了那道旧疤,还有其他东西。
他腰侧有一道疤,位置…她记忆中那里应该有一道疤,是他两年前监管一处寺庙弄伤的,那里应该还有痕迹才对。
可现在那道疤的位置,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他左肋下方有一道新的疤,又长又深,横在肌肤当中有些扭曲。
而且,他的后背也不对。
她记得他的背应该是干净的,只有那一道旧疤才对。可现在,些些白痕点缀其中,早已是陌生的一片身躯。
她盯着那些陌生的疤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脸是他,手是他,旧疤是他,可这些新伤是哪里来的?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为什么不知道?
“谢景钰。”良久,林琼雪才把寝衣拉了上来,神色复杂地望着谢景钰。“你这些伤,是从哪儿来的?”
其实她更想问,你到底是谁?
“我…”
他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和盘托出。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林琼雪必然已经察觉出端倪,可他要如何说呢?
说他是谢景钰,却不是她的夫君谢景钰?说在他的世界中,你与祖母都过世了,而他只是偶然踏入此地的某个孤魂野鬼?
这么说她一定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被某些邪祟附了身在胡言乱语,更加给她带来恐慌。可他不说的话,又如何蒙混过关?
林琼雪等了很久,看着他那张脸慢慢变得惶恐不安,最终叹了一口气。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掀开被子,往里躺了进去。
她其实,更害怕听到答案。
谢景钰依然在天人交战。他庆幸林琼雪的不再追问,却也不得不又陷入另一道难题。今晚,他要睡在哪里?
睡上去?她心有芥蒂两人实在尴尬。可睡矮榻?那不是将自己更加往不是“谢景钰”身上推吗?如果这层彼穿之后,真正的“谢景钰”回来,他与她该如何自处?
“谢景钰。”寂静中,林琼雪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嗯?”
这回他应得极快,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可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再说别的,只是将身躯又往里挪了挪。
“没什么,快睡吧。”
谢景钰望着那床铺的空隙,又挣扎了许久,才躺了下去。可他不敢靠太近,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意识到眼睛发酸,随后便沉入一片黑暗混沌之中。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最开始的场景,好像是某年的秋天。
祖母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钰哥…钰哥别怕…熬过去就好了…”
他想喊他,他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真的熬过去了。可他手抬到半空,却怎么都够不到,声音更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慢慢闭了眼,画面同时一转,他站在一条河边。
那河水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边上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只能看见河中央有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藕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整个人不停地扑腾,却没有一人下去相救。挣扎中他看清了她的脸,是林琼雪。
“阿雪!”
他这次终于喊出声来,那个称呼更是仿佛呼唤了无数次。可是,等他着急地往河边跑,脚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挪动了一寸。
然后他看见她沉了下去。
那个藕色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浑浊的河水。她的手伸出水面,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
“阿雪!”
谢景钰跪倒在河边,撕心裂肺地哭喊。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音,因为眼前又陷入一片混沌,浮浮沉沉的,视线中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但很快,他又他看见了光。
是从一扇窗里透出来的,紧接着,里头的婴儿啼哭,和女子软绵的笑声也一并传入耳中。他走过去望着门扉,才发现是自己的流光阁。
这时,门不知被谁从里面打开,露出林琼雪的身影。她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也,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软成一团。
而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在逗小也,三个人挨在一起,是那么的温馨和谐。
他想喊她,可他这次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这时,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谢景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个笑。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是带着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的同情。
“看什么?”他说着,又低下头,在林琼雪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她是我的。”
“孩子是我的,家是我的,你这个窃贼,快滚回你的地狱去吧!”
不是的!
谢景钰想反驳,想要冲上去争一争,可他想抬脚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寸步难行,并且,刺骨的疼痛一下子蔓延全身。他艰难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浑身插满了箭矢,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脚下的土地染成一片黑红。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可林琼雪似乎完全看不见他,只一心对着那个谢景钰笑着,小也也咿咿呀呀地朝那个谢景钰挥着手。
他们看不见他的存在。
身上的痛楚仿佛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谢景钰踉跄着身躯,想要爬过去,可他爬不动。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没有人能听见。
他只能倒在血泊中,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远,看着她的笑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好不甘心,他好不甘心。明明都是谢景钰,为什么这里的他什么都有,而自己却一直在失去,甚至现在还只能是个可耻的窃贼?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能拥有?凭什么他就要做这个外人?明明他比“他”更懂得珍惜与呵护,为什么到头来他还是一无所有?
到底是为什么?
林琼雪睡得昏昏沉沉,最终被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她本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那些伤疤、那句没能问出口的问话,翻来覆去地搅着她。她闭着眼,意识似梦非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清楚地意识到枕边人的异样,连忙睁开眼,翻过身去望了望。
此时月光从窗外落进来,她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床上那人惨白的脸色就这样清晰地跃入眼中。
谢景钰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着,浑身也在发抖。她迟疑着抬起手,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她还在想那些伤疤,和许多莫名的思绪。然后她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紧跟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喉间漏了出来,可是太轻了,听不真切。
她把耳朵凑近了些,终于听清了那些字眼,好像在叫,阿雪。
“…阿雪…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