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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休书     作 ...

  •   作为看着林琼雪无力挣扎的局外人之一,她这些年所给予的微薄的善意,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她看着林琼雪那张越来越坚定的脸,似乎已经无法与过去那个低眉顺眼的“林姨娘”重合了。

      她得到了新生,她却快要死去,命运是何等捉弄人的东西。

      “夫人,”林琼雪反手按住她冰冷的手,目光平静地给了她致命的一击。“曹大人所犯何事,您心里当有分寸。公主并非无所不能,何况此案已惊动圣听。”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是您自己,和您的娘家。”

      “自己?”曹夫人浑身一震。

      “曹大人已在狱中写下休妻放妾书,我今日回来,也是为了此事。”

      “休……休书?”她的眼中亮起些许光亮。

      “是。”林琼雪肯定地点头。“这是您唯一的机会,趁着文书正在办理,您需立刻遣心腹人,密信告知娘家父兄,让他们早做准备。一旦休书生效,您便不再是曹家妇,曹衡之罪,理论上便牵连不到您。只要娘家得力,运作得当,或可保全自身,甚至……带走您的嫁妆私产。”

      “若等判决下来,一切就晚了。”

      “真……真的?他写了休书?”王氏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泪水。“公主……公主肯帮我?”

      “公主仁厚,见不得无辜女眷受牵连。但能否抓住机会,要看您和您娘家如何行事。”林琼雪松开手,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当务之急,是您必须振作起来。这府里如今乱成一团,若再出什么岔子,或是您有个好歹,岂非辜负了这最后的机会?”

      “我……我知道了,多谢你提点。”

      王氏挣扎着想要坐起,可她身子虚弱,只强撑着动了动肩膀,林琼雪连忙上前扶住她。

      “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她淡淡地说着,替她掖好被子。“夫人好生歇着,我出去看看。这府里,也该清静清静了。”

      她转身走出内室,对守在外面的嬷嬷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有点头脸的管事婆子道:“传我的话,所有下人,无论内外院,半个时辰后,到前院集合,一个都不准少。”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众人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半个时辰后,曹府前院黑压压站满了人,个个面带惶恐,窃窃私语。林琼雪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曹府突逢变故,强留你们无益。稍后,赵嬷嬷会归还你们的身契或雇佣文书,并结算本月工钱,收拾东西,明日便可离府。”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归还身契?这在豪门大族遭难时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仁政!许多本就颓败至极的下人,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这时,赵嬷嬷同几个仆从将一个小木箱抬了出来,林琼雪上前下步把箱子打开,露出里头的卖身契。

      “林姨娘。”一个年轻的小厮再也无法忍耐,怯生生地走了出来。“您真的……把卖身契还给我们?”

      “真的。”

      林琼雪朝着赵嬷嬷点头示意,随即箱子里找出他的卖身契,递了过去。

      小厮颤抖着接过那张纸,确认下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又爬起来跑了。眼看着他顺利出府,其余人也都纷纷举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回了自己的卖身契。有压抑的哭声,也有冷淡的沉默,人一哄而散,最后只剩下几人收了卖身契却没走。

      那几位都是跟随曹夫人已久的老人,眼下曹府这个局面,若是人都走了,谁来照顾病弱的曹夫人呢?

      林琼雪不阻拦,只朝着众人微笑致谢,便转身离开。接着,下人各安其位,账册库房清点封存得有条不紊。曹夫人在她的劝说下,也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暗中联系娘家。

      夜幕很快降临,曹府虽冷清但尚有烟火气。而街道的另一边,则是另一幅光景。

      谢景钰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跳上马车便闭目养神,梳理着今日的种种线索。他找到了永昌十年一批军械原料调拨的原始凭证,与其下属口供的货运记录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只要这份补充材料递上去,曹衡的罪名便板上钉钉,再无翻案可能。

      但他必须把控好,在定罪之前,将林琼雪的放妾文书安全拿到手。

      他盘算着,再与公主商议一番,便径直去往公主府。只是,今日的路程似乎特别短暂,等他睁开眼掀帘下车时,他看着眼前破败的门庭,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里是腐朽的谢府,他又回来了。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紊乱的空间波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便沉着脸踏入门槛之中。他径直来到漆黑的书房,迅速调整心态,将心中不合时宜的情绪收敛。

      在这个世界,他是典狱司的谢副使,是天子手中的刀刃。若他推测的没错,围剿已经开始了。

      夜风穿过书房的窗棂,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摇晃。谢景钰独自坐在灯下,细细梳理着上一个自己留下的痕迹。

      依上面所述,天子已经对工部内部进行审查,相关人员也陆续入狱,就连曹衡也在停职查办中。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孤立无援,无法掀起再多的风浪,甚至……

      正想着,他的耳廓微动,忽明忽暗的烛火瞬间熄灭,他快速按住腰间的短刃,尚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砰!”的一声,房门被猛然撞开,数道黑影持着闪着寒光的利刃猛扑而入,直取他的咽喉与心口!

      谢景钰在房门被撞开的瞬间已就地翻滚,并闪身到厚实的手书架之后,同时,墙上的刑具也成了他趁手的杀器,一时间,金属交击声、沉闷的倒地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在狭窄的书房内激烈爆发。

      片刻之后,声音平息。

      黑暗中,谢景钰单膝跪地,左臂衣袖被划破,脸上也沾满鲜血。他脚下躺着三名黑衣刺客,均已气绝。但他从未放弃,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萧家既然已经出手,足够说明他们的肆无忌惮,接下来的反扑只怕会更加疯狂。

      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今日没有互换,那么上一个自己,必然难逃一死。

      所幸,所幸他是他。

      而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则在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面容疲惫的俊脸。谢景钰踏下马车,脚步竟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抬头望向眼前的门匾,心下不由得一阵木然。

      公主府。

      他的思绪,似乎还停滞在典狱司那间阴冷潮湿的刑室里。这日,是他第一次主持刑讯,那几个工部主事惨白的脸、以及刑具上未干的血迹,都还在脑海中阵阵闪烁。可转眼间,他又回来了。

      尽量思绪还在飘远,但落地后的第一个念头,快速地窜了出来。

      “阿雪!”

      他回来了,也就是说,阿雪也在。他记得自己离开前,才刚刚安抚好她。过去那么多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在府中?他们这边又是何等的状况?

      他几乎是疾步闯入府门,迎面遇上的却是公主身边那位沉稳的长史。长史见他神色急切,躬身行礼,不疾不徐地禀报道:“驸马爷回来了,公主殿下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有事相商?

      谢景钰望了望那位长史,在目前状态不明的情况下,他不便多做盘问,只得目光沉静地朝他点了点头,便朝着偏殿走去。

      灯火通明的寝殿里,姜千雪正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碗药,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公主。”谢景钰上前一步,着急地问。“林琼雪还在公主府吗?”

      姜千雪闻言,端碗的手顿了顿,继而抬起头看他,从他如常克制又怯弱的神态中快速辨认出来,这是哪一个谢景钰。

      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再深究了。

      “她回曹府去了。”

      “什么?”谢景钰高涨着声音打断了她。“回曹府,谁让她回去的?她……”

      “先别急。”姜千雪放下药碗,身体也坐直了些,目光堪称柔和地看向他。“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他”已经连同宋时微递了弹劾文书,如今曹衡已在狱中,但放妾文书尚在办理流程中,还需两日方可生效。”

      “她回去,是为念及曹夫人旧情,本宫已派遣护卫暗中部署,保她无虞。”

      并且,从嬷嬷传回来的消息来看,曹夫人为此病重,府中无人主持大局。是她迅速安抚好众人,解放一众奴仆,实乃坚强仁义之女子。

      眼见事情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谢景钰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另一个自己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唯独没有拦她回曹府,但仔细想想,即便是自己,恐怕也拦不住。

      她没事就好。

      一想到她不仅没事,还在那样的情况下站了起来,做了他未曾预料到的事,他的心中便涌起一阵欣慰与骄傲,还有隐隐的心疼。

      那个曾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子,竟能在风雨飘摇中稳住一座将倾的府邸。他知道的,她从来不会像表面那样柔弱。

      “我知道了,多谢公主。”

      姜千雪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曹衡之事,尘埃落定只是时日问题。但本宫想问你,待此事了结之后,你有何打算?”

      谢景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姜千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换上了一副锐利的姿态。“你还要继续当这个驸马吗?”

      “你应该明白,本宫的肚子可瞒不了多久。”

      她这句话瞬间在谢景钰心中激起千层浪。他立马意识到,公主为何如此迫切地要让曹衡倒台,纵然有复仇支撑,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自然不愿意这个孩子的存在,将她最后一条路堵死。那是她和宋时微相爱的证据,也是危及她性命和地位的定时炸弹,她需要唯一的一个解决办法。

      “所以,本宫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与本宫和离。”

      谢景钰微愣了片刻。他并非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甚至,那个念想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许久,只是当它真正摆在面前时,仍需一番思量。

      半晌,他迎上姜千雪的视线,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公主愿意,我会在曹衡定罪之后,向圣上请旨和离,并以此为代价,自请入典狱司,为陛下执掌诏狱、清查蠹虫。”

      “但此事若要顺利推行,需要公主几方支持。”

      姜千雪挑了挑眉:“你说。”

      “其一,”谢景钰竖起第一根指指。“和离的由头,需公主与我共同拟定。对外可称“性情不合、多年无出”,或“驸马自惭形秽、自请下堂”,总之需让圣上觉得,此乃我谢景钰一人之过,与公主无涉,无损公主清誉。”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指指。“我入典狱司,需有正当名目。或由陛下贬谪,或由我自请戴罪立功。当中细枝末节,还请公主在适当时候助我攻克。”

      “其三,我手头已有曹衡与萧家军资盗卖案的核心证据,足以撬动萧家根基。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不受朝堂制衡的职位来继续深挖。典狱司,正是最佳之所。公主若能在朝中为我周旋,挡住萧家的反扑和言官的弹劾,我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把火烧到萧家核心。”

      “其四,也是最要紧的……”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姜千雪。“林琼雪必须安全。她拿到放妾文书后,需有一处安稳容身之所,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此事,也需公主庇护。”

      姜千雪静静地听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良久,她微微颔首:“你所求之事,本宫可以应允。但本宫也有一个条件。”

      “公主请讲。”

      “你入典狱司之后,无论查到什么,涉及何人,哪怕是本宫旧日牵连之人,都需先告知本宫,再行处置。”她的目光锐利,心中也有决断。“本宫不希望,有朝一日,这把火烧到本宫自己头上。”

      “臣,谨记。”谢景钰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成全。”

      “别谢我。”她摆了摆手,有些不适应他如此客气。“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她停顿下来,望着谢景钰扯开嘴角了笑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本宫与你成婚数载,相看两厌各怀心思。本宫曾以为,你我之间,要么是一辈子这样貌合神离地耗下去,要么是以一场撕破脸皮的决裂收场。”

      “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你我二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商议和离之事。倒像是,直到今夜,本宫才真正认识了你。”

      谢景钰没有接话,心中却难免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他何尝不是如此?从最初的如履薄冰,再到共同经历这许多风雨,层层隔阂,早已随着死亡被尽数打破。命运的安排如此,谁又能预料呢?

      “公主,保重。”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姜千雪极轻的一声叹息。

      “谢景钰。”她张了张嘴,见他没有回头,便摇了摇头。“去吧。”

      她突然觉得,若不是彼此的身份,若没有那么多的阴错阳差,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

      但未来,谁都说不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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