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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你不是她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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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寂静的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同于公主府的凝重,这里的二人之中,总透出丝丝拘谨与别扭。
谢景钰正了正身子,看着眼前沉默的林琼雪,心中思绪万千。
他刚结束公务回来,门房说夫人有事相商,便着急回了流光阁。可他推门而入,与闻声抬头的林琼雪四目相对时,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是自己的夫人林琼雪。当日虽然只在第二空间远远望见一眼,但是她身子那股哀伤的气息绝不会错。
同时,林琼雪眼中的亮光,也在一刹那黯淡下来。忐忑不安了数个时辰,她还是没有等到她想要的谢景钰。
眼前的人,虽然也是同一副眉眼,可他的气质沉稳中带点未退的张扬,是区别于温润的谢景钰与内敛的谢景钰所在。
是了,这是她还从未见过的,在这个空间生活顺遂夫妻和睦的谢景钰。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是谢景钰第一次面对这个满身伤痕的林琼雪,她的失落与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心中泛起的情绪除了怜惜之外,还有一丝尴尬与无措。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才能不至于让她感觉到冒犯和惶恐。
“你……辛苦了。”最终还是谢景钰轻咳一声,笨拙又真诚地打破了沉默:“你来这里多久了?那边……”
“那边进展如何了?”
林琼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她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善意,也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低声道:
“妾身来到这里,不过三五个时辰。至于那边,曹衡已经下狱了,放妾文书也在办理中,公主说,再过一两日便能生效。”
居然进展这么快?
“那就好,那就好。”谢景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不必拘谨。这边也没什么大事,小也也好带。”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热络,又轻咳一声补充道:“我……我睡短榻便可,你安心歇息。”
林琼雪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安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谢景钰不再多言,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在窗下的短榻上铺好。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些琐事,却也带着一种认真的诚意。铺好后,他背对着她,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一盏墙角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晕开一片柔和的暖意。
“谢大人。”黑暗中,已经躺下的林琼雪静静地开口,声音却难免哽咽。“谢谢你。”
她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眼眶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积聚。她能感受到每一个谢景钰所带来的善意,将她过往那些噩梦般的过往尽数稀释,甚至,连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也在努力把她推出牢笼之外。
她不禁在想,她真的,值得这一切吗?
“别谢我。”沉默片刻之后,谢景钰的声音平稳地响了起来。“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知道她的隐痛,她经历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却依然保有善良与坚韧,这便足以证明,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的好意与自由。
黑暗中,林琼雪没有再说话,只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随即又迅速平息,任由那滴温热的泪水滑落眼角。
窗外夜色正浓,流光阁内最终趋于安宁,他们都在等,得天亮,也等一切的尘埃落定。
两日的时光说长也不长,但于谢景钰而言,无疑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他在积极审查的同时,也不忘盯着长史的动作,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那张盖着鲜红大信的纸张终于递到了他手中。
曹衡妾室林氏,准予脱籍。
谢景钰握着那页纸,将上面的姓名看了又看,良久,心中那悬了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没有片刻耽搁,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吩咐备车,直奔曹府而去。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有力,正如他此刻的心跳。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恨不得能再快一些。这两日,他虽然通过嬷嬷的密报知晓曹府内已趋于稳定,知晓她安然无恙,可未曾亲眼见到她,未曾亲口告诉她“你自由了”这四个字,他便始终无法真正安心。
马车终于在曹府门前停稳。不等车夫搬好脚凳,他已一跃而下,恨不得抬脚直迈进去。但是这到底还是曹府,他忍着焦急朝着门前的护卫通报,目光也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这时,林琼雪正从内院走出来,然后,便看到了他。
短暂的四目相对时,谢景钰也在看她,只是,对方脸上却不见半点惊喜和依恋,反倒有股莫名的违和感。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翠的衣裙,发髻简单地挽起,脸上不施脂粉,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沉静韵味,与那个怯弱破碎的林琼雪,判若两人。
所以,她不是那个林琼雪?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林琼雪看着他愣在原地的模样,心中的期望也落了下去。她本以为,走出曹府的这一刻,会见到自己的夫君或者沉稳的谢景钰。却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他都打量着眼前的谢景钰,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可眼神没有自己夫君那般张扬与意气,轮廓也不似酷吏谢景钰那般的锋利与沉郁,整个人充斥着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温吞与拘谨。
她没由得想到了一个身份,他是驸马谢景钰吧。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他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那份文书,一副想上前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完全不似尊贵的“驸马”,倒像是一个期望落空又不得不费力遮掩的笨拙男人。
原来谢景钰,还有这副姿态啊。
林琼雪在心中暗暗摇头,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轻快的弧度。她主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略带笑意地开口:
“文书下来了?”
“下……下来了。”谢景钰下意识地回答,顺势将文书递了过去,只不过,他看着那张从容的脸,目光难掩失落。“你……你不是她,对吗?”
“是。”林琼雪点了点头。“但她应该在我那边,你不必担心。”
其实他知道,他问得多余。可当那个答案落了下来,他又松下一口气。至少,至少那个柔弱的她并不在这个风暴中心,亦不用面对这充满残酷的曹府。
“无论如何,“你”自由了。”
林琼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心中同时有感慨和释然。她知道,这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谢谢你。”
也谢谢每一个谢景钰,即便隔着身份距离,仍然不顾一切奔向她。
谢景钰看着她,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平复,化为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需要他过多的安慰或叮嘱。她有足够的坚韧和智慧,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走吧。”
他侧身一步,示意林琼雪先行,两人一在马车坐下,那股沉闷的气氛才稍有缓和。
谢景钰最先考虑的,是她的安置问题。姜千雪虽然答应庇护她,但公主府人多眼杂,一个脱了籍的妾室长住在那里,闲话迟早会传出去。况且,眼前这位林琼雪,她不是那个需要被藏在深闺里的人。让她闷在公主府的后院里,日日对着四面墙,她怕是第一个受不了。
“林姑娘。”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公主的意思是,她在城东有一处僻静的宅子,地方不大,但清净,离公主府不远,有什么事公主能照应到。”
“你若愿意,可以先住过去,等……等她回来。”
面对他如此妥帖的安排,林琼雪没有过多犹豫,她点了点头:“好,有劳公主费心了。”
谢景钰见她应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弄前停了下来。城东这片的宅子不如皇城根下的气派,但胜在安静,巷子窄而深,两边的院墙爬满了藤蔓,偶尔能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几声犬吠。
他先下了车,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闲杂人等,才示意林琼雪下来。
宅子不大,但扫得很干净。一个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来,连忙迎上去,说公主已经吩咐过了,叫她安心住着便是。
林琼雪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柔和。她转过身,对谢景钰微微颔首:“此处甚好,有劳谢大人了。”
“不必客气。”谢景钰摆了摆手。“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与我说,或与公主府的人说便是。”
林琼雪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道了声谢。
谢景钰见她安顿妥当,便不再多留。他走出小院,轻轻带上门,站在巷口,仰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安置好她,便了却了一桩心事。接下来,该处理他自己的事了。
他再次跳上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主府内,姜千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窗下煮茶。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将一盏茶推了过去:“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谢景钰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温热。“殿下,关于和离之事……臣以为,宜早不宜迟。”
姜千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你想好了?”
“想好了。曹衡的罪必须快刀斩乱麻,现在这个节点,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既如此,本宫会着手安排,你且等几日。”
简短的对话,不再争吵,却也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两个早已达成共识的同路人,在某个岔路口,平静地道别。
谢景钰站起身,对公主郑重地拱手一揖:“多谢殿下成全。”
姜千雪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去吧。”
***
三司会审的结果比预想的来得快。
曹衡在狱中吃了些苦头,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定罪毫无悬念。圣旨下来的那天,曹衡被判斩监候,家产抄没,三族以内流放岭南。
曹夫人因提前拿到休书,保住了嫁妆和自由身。萧家虽极力切割,但曹衡在朝堂掀起的余波,也足以让他们暂时收敛锋芒。
同日下午,姜千雪带着宋时微与谢景钰,求见圣上。
这是她极少数的、主动入宫求见的时刻。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们,他四十有余,面容不怒自威,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存了几分狐疑。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盛势凌人地开口。“又有什么事?”
“父皇。”姜千雪率先跪了下来,重重一叩首。“女儿今日前来,是为求一道旨意。”
“你说。”
“女儿恳请父皇,准许女儿与驸马谢景钰和离。”
话音一落,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谢景钰与宋时微也跪了下来。皇帝看着那跪成一团的三人,皱了皱眉头,倒是立刻发作。
“因为宋时微?”
“是。”姜千雪没有否认,声音反而更坚定了。“儿臣与宋御史,相识多年情意相投。当年阴错阳差,至自己,也至其他人于水火,女儿实在不愿再将余生也耗进去,恳请父皇成全。”
“请圣上息怒!都是微臣的错!”宋时微也立刻重重一叩首,露出一张坚毅的脸庞来。“微臣与公主相识在先,却未能阻止公主选驸马。这些年微臣眼睁睁看着公主受苦,却无能为力。今日微臣跪在这里,不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光明正大地站在公主身边,用余生弥补。”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生绝不负公主!”
“请圣上恕罪!”谢景钰亦在这个时候重重叩首,露出同样的惶恐与决绝。“微臣与公主成婚以来,未能得其欢心,亦未能尽驸马之责,全是微臣之过。”
“望圣上能准许和离,微臣甘愿受任何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