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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退缩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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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字字珠玑,似乎要代替林琼雪,将她多年的怨与恨都倾泻出来。
“你以为我今日来,仅仅是为了替她要一份放妾书,让她脱离你这滩污泥?”
“我是来替那些枉死的人,替林家二老,替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间的孩子,问你一句——你曹衡,可曾有一刻,心中有愧?可曾有一刻,觉得自己该死?”
曹衡被这连番的质问和揭露击得魂飞魄散,瘫在草堆上大口喘着气。这人,居然什么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你……”曹衡错愕着,却不知该找什么言辞来反驳。
“现在,我们再来谈交易。”谢景钰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草稿,不容置疑地递到他面前。“你写下休书,放你正妻与林琼雪一条生路,算是给你曹家积最后一点阴德。”
“至于你的命,由国法来裁断。但你的家人,是随你一同万劫不复,还是能有一线生机,就在你一念之间。”他将笔和印泥放在曹衡触手可及的地方。“你配合,供出些让萧家不痛快但又动不了筋骨的东西,我会设法让你流放路上少受折磨,让你正妻顺利归宗,让你曹家香火不至于彻底断绝。”
“你若不写……”他顿了顿,看着曹衡死灰般的脸,一字一句道:“那我保证,你方才听到的关于林家旧事的流言,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御史台也会收到详实的匿名揭帖。你曹衡,将不仅仅是贪墨渎职的蠹虫,更是□□民女、害人满门、天理不容的衣冠禽兽!”
“届时,别说你正妻儿女,就是你曹家祖坟,怕也保不住清净!”
对付曹衡这样的人,就得往他最在意的戳,而且他保证,如果他不愿意,他通行证有得是办法让他愿意。
曹衡颤抖着,看看那笔墨,又看看谢景钰冰冷无情的脸。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不写,身败名裂,家族尽毁。谢了,至少……至少正妻或许能活,曹家或许还能留下一点血脉,自己或许……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巨大的疲惫和彻底的溃败感席卷了他,他伸出脏污颤抖的手,抓住了笔。
“……我写。”
谢景钰静静地看着他艰难地书写、画押、用印。当那两份墨迹和印泥未干的文书被收走时,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苍凉。
迟来的正义,终究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和破碎的人生。但至少,他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了代价,也让无辜受难的人,看到了一线挣脱枷锁的曙光。
牢门重新关上,将所有的罪恶、悔恨与终结,锁在了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文书一到手,谢景钰不敢有任何逗留,当夜便呈至公主面前。
“事不宜迟。”姜千雪将文书仔细收好,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断的清明。“明日一早,便让府中长史亲自去办,务必以最快速度走完流程。”
谢景钰颔首,他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他看向一旁静立不语的林琼雪,眉宇又凝重了几分。纵有公主府全力周旋,最快也需三两日,在这期间,林琼雪仍是待罪侍郎之妾,若强留在府,恐怕于大局不利。
这点,林琼雪自然是明白的。她至今还有些恍惚,没想到权势滔天的曹衡,转眼便成了阶下囚。而她从来都不敢想的脱籍,竟如此真实的降临。
“公主,驸马。”面对着截然不同的谢景钰,林琼雪始终只有一份敬畏之心。“妾身明白的。”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两人,最后落在谢景钰写满担忧的脸上,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知道谢景钰未说出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当口,她无法将自己置身身外。
“文书未下,妾身便是曹家人。此刻曹府想必已天翻地覆。”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亦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曹夫人她,往日虽不算亲厚,却也未曾刻意加害。她性子柔顺,全凭父兄与夫家立足。”
“如今骤逢巨变,夫主下狱,家门将倾,内外无依……只怕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了然。那个同样被困在命运中的女子,此刻的惊恐与绝望,恐怕更甚于她当年。
“妾身想回曹府。”
“不可!”谢景钰几乎是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他上前一步,目光满是担忧。“曹府如今人心惶惶,你此刻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若有人狗急跳墙,对你下手,或是制造事端攀诬于你,该如何是好?”
他的反应在林琼雪意料之中。她没有退缩,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理解,却独独没有动摇。
“驸马爷的顾虑,妾身知道。可正因如此,妾身才更该回去。”她缓缓道,逻辑清晰得让谢景钰和公主都微微侧目,“妾身此刻名义上仍是曹家妾室,回去名正言顺。而且,若是曹府内宅无主,只怕更是乱象重生,做出更不可收拾的祸事来。”
“妾身回去,至少能以半个主人的身份,暂且稳住内宅,等待官府查抄。”
更重要的是,曹府于她是噩梦,于众多等待判决的仆从们又何尝不是更深的炼狱?如今她终于有望脱离,也想伸手,去拉无望的人一把。
她的目光决绝,语气更是斩钉截铁,谢景钰见此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能无奈闭了闭眼。
“……你决定了?”
“嗯。”林琼雪重重点头。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姜千雪倏地开口,语气温和许多。“明早你便回曹府吧,让谢景钰多安排人手,护你周全即可。”
“这三日,你务必多加小心,以自保为上。若有急事,可凭此物联络。”公主从腕上褪下一只质地温润的玉镯,递了过去。“府中留有本宫的人,见此镯如见本宫。”
林琼雪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屈膝深深一礼:“谢殿下厚爱,妾身……定不辜负。”
事情已经彻底落下来,公主便先行离去,只留下谢景钰与林琼雪。这几日,两人偶有碰面,但都心照不宣地略过那一层尴尬。此时对坐着,靠得近,心却隔得远。
“我……”最终,谢景钰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守在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你自己在府中,尽量不要独处,饮食起居务必小心。曹夫人那边量力而行,莫要强求。”
他一贯冷静自持,此刻却显得有些絮叨。同一张脸不同身份,但他那份关切是不受控制的。
“我晓得。”林琼雪静静听着,心中那股强撑的平静,终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撬开了一丝缝隙,泛起酸涩的暖意。她抬起头,望着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你也要当心。”
“嗯。”谢景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三日后,我来接你。”
“好。”林琼雪微微一笑。“我等你。”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离了公主府。马车内,林琼雪独自坐着,碍于处境,谢景钰这次无法陪同,只派了一行人默默跟着。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倒退,离曹府越近,她的心跳也越发不平静。她脑海中闪过曹夫人可能崩溃的脸、混乱的曹府,以及自己需要做的种种安排,很是为将要到来的灾难担忧。
但是已经反正这个地步,容不得她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准备好的说辞又再演练了一遍。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吗?印象中没那么快。她心中疑窦顿生,定了定神,掀开车帘踏下车来。可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曹府的门第。
她往上一抬眼,门匾上工整的“谢府”二字清晰可见。她僵在原地,脑中有过瞬间的空白。
马车走错了吗?还是……
就在这时,那扇熟悉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府那个笑容憨厚的门房探出头来,看见站在门前的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下台阶:
“夫人回来了!老太太刚刚还念叨呢,说您去寺里上香该回了。”门房的态度熟稔而关切,仿佛她只是寻常出门归来。“路上可还顺利?老夫人和小少爷正等您呢?”
夫人?回来了?她看着那个热情的门房,恍惚着有如身处梦境般。
明明才不过半月,她居然再次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充满温情的家。可是,她随即又想到,如果她再在这里,那么这里的“她”是不是去了曹府?
面对那么混乱的局面,她能应对吗?还有,这个世界的“谢景钰”,会是她想见的那个吗?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可是路上累着了?”门房见她呆立不动,脸色变幻,关切地询问。
林琼雪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行,现在不能慌。既然回来了,既然互换已成事实,她必须坦然接受。
“没、没事,是有些累了。”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老爷呢?可在府中?”
“回夫人,老爷还未下衙回来。”
林琼雪闻言心沉了沉,但还是一边抬脚踏入府内,一边对门房吩咐道:“我有些乏,先回房歇息。若老爷回来,叫他即刻来流光阁,我有要事。”
“是,夫人。”
她快步走向内院,沿途遇到的都是熟悉的丫鬟和婆子,还有熟悉的景致,这一切让她的鼻尖莫名发酸,却也无法压下担忧。
不知那里的林琼雪,又该如何面对。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辆马车则停在了曹府门前。这里不同于往日的气派,门庭已经迅速冷落下来,连周边的气压都透着莫大的黯淡破败。
车帘掀开,林琼雪有些茫然地探出身,被车旁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扶下了车。
双脚甫一落地,曹府那股颓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现实。她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门匾,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曹府?她怎么会来曹府?是车夫走错了吗?
这几日,她和谢景钰一直相安无事。可她也实在担忧得很,所以今日她抽空去了趟慈云寺,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当日那个方僧,指点一下迷津。
但想也知道,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更没想到,就是这个当口,居然又发生了互换。
“林姨娘,放心进去吧。”那位嬷嬷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臂。“公主早有吩咐,老奴会一直跟着您,府里如今乱着,但没人能伤您分毫。”
久违的称呼落到头上,林琼雪已然没有最开始那股错乱的反应。有了公主这层护盾,她在曹府应当是没有危险的,就是不知道“她”这次为什么会独自回曹府。
以及,她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推测出如今的形势。
“嗯,多谢嬷嬷。”她略一点头不再多言,径直抬步向府内走去,现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踏入府门,几个面生的婆子和小厮在迎面走来,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声音戛然而止,数道在角落里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真的下狱了!听说贪了大笔军饷,要砍头的!”
“那咱们怎么办?月钱还没发呢!”
“库房钥匙在谁那儿?总不能……”
“小声点!没看见吗?那位……被公主送回来了!”
“回来又怎样?老爷倒了,她一个姨娘,自身难保……”
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中,那位嬷嬷眼尖手快,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仆役: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曹府还没倒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敢嚼舌根、生事端,仔细你们的皮!”
那几个仆役见她是公主府的人,皆被她的气势所慑,讷讷地全部散开了。
这位嬷嬷这才转向怔忡的林琼雪,语气却放缓了些。“林姨娘,曹老爷下了狱,他休妻放妾的文书不日也将下签,这府里也就这两日的安宁了。”
“等曹老爷的罪定下来,只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您呐,该管的还是得要管。”
曹衡下狱?休妻放妾?林琼雪咀嚼着这些词,心中一片了然。原来这个世界的“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那么,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明白,先去看看曹夫人吧。”
两人穿过惶惶不安的庭院,来到曹夫人所居的正院。院内更显冷清,丫鬟婆子个个面带愁容,见到她们,如同见到主心骨,却又带着犹豫。
“都散去做事,别聚在这里。”
林琼雪语气自然,气势更是少有的不怒自威,下人们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退开。
内堂的门敞开着,室内苦涩的药气四处弥漫,她走进时,曹夫人王氏正病倒在床上,脸色灰败,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她听到动静,眼珠缓缓转过来,看到是她,瞳孔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滚落。
“夫人。”林琼雪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被命运击垮的可怜人,心中漫过淡淡的悲凉。“事已至此,伤心无益,保重身子要紧。”
“他……他真的没救了吗?”王氏猛地抓住她的手。“公主……公主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