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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暴风雨     林 ...

  •   林琼雪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的黯淡与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直以来,她接触和心系的,都是那个对她温和克制的谢景钰。所以,那声饱含深情的呼唤,以及不属于他的锐利与缱绻同时出现在那张脸上时,她就知道,他不是“他”。

      很奇怪的是,明明都是谢景钰的脸,她就是能分辨出,自己想要的是哪个。

      “先进去吧。”

      最终,她福了福身不再多言,转身随着引路的丫鬟,朝着内院深处走去。谢景钰略一停顿,也跟了上去。两人沉默地来到听雪轩,他率先推门而入,林琼雪迟疑了一下,也默默跟了进去,并随手带上了门。

      室内陈设一如他离去时那般清雅,两人站在宽敞的厅内,一时无话,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你,要不要喝茶?”林琼雪有些局促地落坐在木椅上,将一盏茶推了过去。随后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

      谢景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不太擅长与女子,尤其是与这种心思敏感的女子打交道。她身上有林琼雪的影子,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伤痛,他很怕自己无意识的关切,于她而言只会雪上加霜。

      但目前的首要,是弄清现状。

      “方才在门口……”他轻咳一声,决定直接切入正题,但语气刻到底放缓了些:“我有些失态,吓到你了。”

      林琼雪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正对上他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心下一慌,又赶忙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没有。”

      她也明白,他们没有时间扭捏。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琼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她对这个谢景钰是完全陌生的。之前听“他”提起过,第三世界的谢景钰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如今、那个冷硬内敛、饱经风霜的灵魂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或许是共同的一张脸,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永远不会变。

      谢景钰看着她这番举动,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她比预想的要冷静通透。他言简意赅,抛出第一个核心:

      “你们这边进展到哪一步了?公主她知道多少?我要知道你们——或者说,“我们”和公主之间,目前的全部协议与进展。”

      林琼雪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她所知和盘托出:

      “公主殿下已经决定介入,并且,她也知道了空间互换的事情。“

      这几日,谢景钰告诉她,他已经与宋时微联手御史台,对萧家以及工部账目发起奏请核查,也在为补全证据而奔走。而她,因为癔症可以暂时呆在公主府,安全无碍。

      谢景钰静静听着,但是与自己离去时所差不大。不过,有了公主这张底牌,似乎有胜算许多。无论在哪个世界,曹衡的屁股都不干净,而他要做的,大概也只有精准递刀了。

      至于证据……

      人性与利益的模式,往往相通。曹衡攀附萧家,过往账目哪些有问题一查便知。

      “我会去见公主。”他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经有了决断。“你留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出府。”

      “我明白。”

      林琼雪点了点头,望着他有些欲言又止。谢景钰似乎也有些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变成了一句轻喃: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说着,便走向门口,就在他即将门的瞬间,林琼雪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小心些。”

      谢景钰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浓郁的夜色中,朝着公主所在的主院方向,大步而去。

      听雪轩内,烛火静静燃烧。林琼雪独自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决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不同于这边的宁静,另一头的马车,在空旷寂寥的坊街上行驶的“辘辘”声,再细微都能清晰地传进耳中。谢景钰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眉心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刚从都察院出来,就曹衡漕粮旧账的几个疑点推敲了半宿,虽略有进展,但想到曹衡背后的萧家,心头那根弦便始终无法松懈。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见到阿雪,该如何宽慰她,又将公主接下来的某些打算,以她能接受的方式告知。

      马车轻微的颠簸,竟让他生出一丝奇异的、属于“归家”般的迫切与暖意,尽管那“家”并不是他真正的归处。但一想到那里面有阿雪,好像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就在他思绪纷杂、身心俱疲的恍惚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路程似乎有些短。谢景钰并未多想,只当是走了另一条路。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然后掀开车帘,利落地踏下马车。

      脚落地的瞬间,一股荒芜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睡意和疲惫也在瞬间消散。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威严的公主府,而是他熟悉的人,破败的谢府。

      他又回来了?

      明明方才在马车里,他想的还是公主府的灯火、阿雪苍白的脸。转眼间,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谢景钰。

      夜风寒冷吹拂而过,他这才恍惚着记起,自己在这个第三空间,已经三日了。

      第一日,他也曾这般恍恍惚惚,僵硬着踏门而入。曾经他以为,这样溃败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好。可当他历经第一个世界,在那里感受到冷暖和温情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更何况,时间也没有允许他多做停留。在互换的第二日,天子秘密召见了他。在御案之下,他以不同的身份面见天子,但那股冷酷的帝王之情却是如出一辙。

      关于曹衡与萧家军资盗卖链的密奏,他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心中已有猜测。其实,就连天子的反应,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他要实据,要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东西,还要他掀起波澜后果自负。

      他当然明白,自己不过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刀。刀锋够利,或许能剜下一块肉,若力道不够或中途崩折,也不过是损失一把无足轻重的“刀”而已。

      功成,未必有赏,事败,则必是万劫不复的弃子,甚至会成为平息萧家怒火的祭品。

      在御前,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深深俯首,应下那句“臣,遵旨”。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奇异地平静。

      他相信,不管是哪个谢景钰,都会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他们别无选择。

      夜风呼啸着再次拂面而过,将谢景钰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望着头顶惨淡的月光,似怨似叹地舒出一口气,抬脚踏入寂寥的门庭之中。

      暴风雨就要来了。

      ***

      几声干雷在布满乌云的天空轰隆划过,连带着沉闷的空气倾轧下来,预示着此间的不平静。

      这边,谢景钰一踏出公主府,便驾着马车朝某地疾驰而去。昨日,他把整理过的证据重新翻了一遍,曹衡在工部贪墨的脉络已经清晰,但是管这些还不够。

      他们得有十足的把握才行。

      今日收到宋时微的消息,他已经利用各类理由,将涉事的几位工部员外郎和书办秘密控制起来。这些人并非萧家核心,却是曹衡贪墨链条上不可或缺的螺丝钉,从他们身上,是最容易找到突破口的。

      而所有的证据,早已在他心中。他不需要用刑,只需要简单明了地将账目的各个细节点破,便足以让他们无所遁形。

      审讯的胜利并没有使他高兴,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才难走。

      但难走也得走。

      证据初步成型,口供录毕画押,次日,这份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一上朝堂,便炸开了锅。

      天子自然是乐享其成,而与萧家不睦的清流一党更是借机发难,萧家人则迅速切割,墙倒众人推的曹衡被即刻停职,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想要让曹衡认罪并不难。铁证如山,同僚反水,萧家弃之如敝履,他已是瓮中之鳖。而一旦入了刑部大牢,甚至都无需大刑伺候,只需将那一桩桩确凿的罪证摊在他面前,便足以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认罪,画押,只是时间问题。甚至,为了“戴罪立功”或单纯出于怨恨,他可能会吐露更多关于萧家外围的腌臜事,虽然未必能伤及根本,但足够让萧家再惹一身腥。

      难的是如何在这个当口,保全林琼雪。

      曹衡一旦定罪,按律,贪墨军资渎职枉法,抄家流放是最基本的。其家产充公,家眷按例没入官婢,或随同流放,而妾室通房,则一律视为财产一部分,或充官,或发卖,命运更为不堪。

      所以,他得在他定罪之前,将“休妻放妾”的文书落实。一旦判决下达,曹衡沦为待决之囚,其人身权利和财产处置权将受到极大限制,甚至被剥夺,届时再想操作,难如登天。

      时间是紧迫到了极点。但,并非没有可能。这日,谢景钰孤身一人,去了刑部大牢。在那阴冷潮湿的牢房,他见到了面容憔悴的曹衡。

      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径直走了进去,与曹衡四目相对。

      “曹大人,别来无恙。”

      曹衡望着眼前那张冰冷漠然的脸,眼中血红再次翻涌。“是你……是你和宋时微,是你们害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挥舞着镣铐就要朝着谢景钰扑过来,却被他一脚踢开,狼狈地撞倒在地。

      “曹大人,还是想想今后吧。”谢景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家正忙着与你划清界限,没有人能救你。”

      曹衡倒在地上轻咳一声,胸膛的疼痛致使他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他何尝不知?萧家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知道的太多,如今又成了累赘,只怕……

      “你……你想怎样?”

      “我来和你做一笔交易。”谢景钰单刀直入。“用你的命,换你家人一线生机,也换你自己死得稍微痛快些。”

      “我的家人?”曹衡惨笑一声,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靠在墙壁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景钰,忽然扯出一个充满怨毒与的表情。“这才是你的目的吧?谢景钰,不,驸马爷。”

      “就为了一个林琼雪,你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置我于死地?甚至不惜动用公主的关系,拉上宋时微,布下这天罗地网?”

      “哈哈……”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面目也逐渐狰狞起来。“我道是清流攻讦,是萧家弃子,原来根子在这里。”

      “你是为了那个贱妾!谢景钰,你堂堂驸马,竟对一个罪臣的妾室如此上心,甚至为她动用朝堂之力,你就不怕传出去,贻笑大方,连累公主清誉吗?”

      他在试图反咬,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激怒对方,也试图在绝境中找到一丝可以要挟的缝隙。然而,谢景钰的反应,却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面对他的指控和恶意,谢景钰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恼怒或窘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里徒劳挣扎的困兽。等曹衡嘶喊得声嘶力竭,喘息不定时,他才缓缓开口:

      “曹衡,你是不是以为,你当年做的那些龌龊事,真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曹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等他发问,谢景钰又接着说道:

      “永昌九年四月,你曾在城南救下落水女子林琼雪,随后纳她为妾。可事实是,救她起来的,是你府上的仆从王福。”

      “你当时只是恰好路过,见女子衣衫尽湿,容颜初显,便动了邪念,而那仆从之后便被你发卖出去,音讯全无……”说到这里,谢景钰眼中寒光一闪。“曹大人,我说的是也不是?”

      曹衡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就要反驳:“你……你胡说!”

      这些陈年旧事,他自认处理得干净,连林琼雪本人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这个谢景钰,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知道王福的名字!

      “你逼迫林家,用的也不是什么光明手段。林父爱女心切,更怕连累家族清誉,最终屈服于你。而林府,也因为你的逼迫家破人亡……”他弯下腰,声音越来越凌厉。“这些你可知晓?林琼雪她原本可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却都被你一手摧毁。”

      “你强占她,折辱她,最后又将她弃之不顾。你以为你只是贪财好色?不,你手上沾着林家的血,沾着那未出世孩子的怨,沾着无数因你贪墨而冻死饿死的边关将士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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