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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与人的命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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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里的林琼雪还活得好好的,并且,在那之后,成了“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过着幸福美满的一生。
而他,却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措,失去了一切。最后进了典狱司,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因果。
他只知道,如果那个世界的她也像这个世界一样活着,如果她没有在四月那天经过那条河,那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会不会也像这里的自己一样,有婚书,有妻子,有孩子,有书房里抄的诗稿和窗台上的兰草?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谢景钰盯着婚书思绪不由得飘远,直到窗外的鸟鸣声渐密,直到天色又亮了几分,直到——
“老爷。”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是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夫人那边来人请,说请您过去一趟。”
老夫人?谢景钰浑身一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小厮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又补了一句。“说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让您过去陪她说说话。”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点一点接受这个事实。这里的一切祸事都没有发生,那么他的祖母,也必定还活着!
那颗低沉的心又跳动起来,他惊恐又胆怯。当年,他亲眼看着祖母闭了眼,变成一具漆黑的棺椁埋入地底。如今死而复生,他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可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谢景钰深吸一口气,把那沓婚书折好放回铁盒里,迅速整理好思绪便出了门。
他的脚步急切又慌张,路过回廊里,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有丫鬟端着水盆从身边经过,朝他福了福身,他也只是点点头又快步走着,走向那个熟悉的院落。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祖母走的时候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记得最后那段日子,她吃不进东西,只能喝些汤水,可每次他去探望,她总要强撑着坐起来,问他吃了没有,衙门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老是说,一切会好起来的。可那之后呢,她还是遗憾地闭上了眼。
正院的房门敞开着,有淡淡的檀香从里头飘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钰哥来了?”
似乎是大老远便听到脚步声,那道声音极快地从里头传了出来,苍老,却带着笑意,中气比他记忆里足得多。
谢景钰绕过屏风,最先望向那个熟悉的软榻,那里正坐着他的祖母陈氏。老太太今日身上穿着酱色绣福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比记忆里少了许多,脸上也有肉了,气色红润,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的老人,而是活着的,健康的,笑着的祖母,一切都仿如昨日。
谢景钰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才抬脚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椅子上坐下。那本是他素日里坐的位置,可他坐下时,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像是偷了谁的位置,偷了谁的祖母。
“祖母。”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老太太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这几日衙门里太累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见着平日里总是眉开眼笑的孙儿此刻眉头紧锁,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没什么…”谢景钰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是…起早了。”
老太太迟疑着收回手,看了他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是为着那事吧?”
那事?谢景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有些失落地开口。“你们男人嘛,总想着多几个伺候的人。可钰哥啊,祖母得说你两句。”
“琼娘那孩子,我是真喜欢。嫁过来三年,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对你也好,对长辈也孝顺。前两年身子不好,一直怀不上,她心里急,面上却不露,还劝我说“祖母别急,总会有的”。”她顿了顿,目光也渐渐有了些责备。“后来有了小也,生的时候遭了多大的罪,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才生下小也不过五个月,身子还没养好。你这个时候提纳妾,让她怎么想?让她心里怎么过得去?你是她夫君,你得替她想想。”
当年议亲的时候,她在一众画像中,第一眼便相中了林琼雪,就她与谢景钰最有夫妻相。这些年过去,她看着夫妻两人和和睦睦,心里自然高兴。可唯独纳妾这事儿,她是不太乐意的。
谢景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林琼雪的不容易,可他并不是这个做下“错事”的谢景钰,从他踏入流光阁开始,就一直在替“他”承受着莫名的指责与怒火。
他又能与谁说?
“祖母。”他叹了口气。“表妹的事,我会回绝。以后也不会再提纳妾的事。”
如今事情已经被推到这里,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这会轮到老太太惊讶了。“你…以后都不纳妾了?”
“嗯。”谢景钰点了点头。“这辈子,都不纳妾。”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笑意。她又拍了拍他的手,脸上的皱纹完全铺陈开来。“我就说嘛,我们钰哥是个好孩子,不会让琼娘受委屈的。”
她絮絮叨叨地又说起来,说琼娘这孩子多好多好,说小也多可爱多可爱,说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谢景钰就坐在那里听着她说,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张笑盈盈的脸照得真切。耳畔是熟悉的声音,眼前是熟悉的笑脸,一切都是那么的真真切切。
他忽然就想,那个世界里的祖母,如果知道他最后活成了那个样子,会心疼吗?
会的吧。
她那么疼爱他,即便是在闭眼前,仍在宽慰他,仍在遗憾他始终孤身一人。
“祖母。”他就那么看着她,低低地叫出了声。
老太太停下絮叨,慈爱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他摇了摇头,久违地扩大嘴角,扬起一个尘封很久的笑意。“就是想喊您一声。”
“这孩子…”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都多大的人了,还黏着祖母呢!”
“嗯。”他哽咽着站起身来,将那个瘦弱轻盈的身躯揽入怀中。“孙儿就想黏着祖母。”
“你哦。”老太太笑得拍拍他的肩,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又正了正。“对了,上回不是说这次的考评上了么?钰哥快去衙门忙去吧。”
“若是这回能升上郎中,祖母也算脸上有光了。”
郎中?谢景钰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仕途居然这么顺风顺水。
“他”在这里做着工部员外郎,不用看尸体,不用审犯人,不用每天面对那些让人做噩梦的案牍,只需醉心自己热衷的事物便能仕途顺遂。他呢,在典狱司熬了三年,手上沾的血腥多到洗不干净。
人和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
“晓得了。”谢景钰松开怀抱,又理了理老太太的鬓发,最终平和地笑笑。“孙儿先走了。”
“嗯,去吧。”
挥别老太太,谢景钰踏出正院便又让人套了车,往工部衙门去,他是真想看看自己渴求的工部衙门到底是什么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谢景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开始梳理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在工部的见闻,以免待会儿露出破绽。
他过去与工部打交道的时候不多,来来回回只见过几个主事与员外郎,多数是点头之交,记不住脸。但有一个,他印象深刻,是名姓周的主事。
那人话多,爱凑热闹,每次见面都笑嘻嘻地凑上来套近乎。谢景钰在典狱司待了三年,最烦的就是这种自来熟的人。更何况那人的眼神他不喜欢,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之徒。
他记得有一次,工部送来的河工案子里夹了几张不该夹的东西,他去交接时随口提了一句。那周主事当场变了脸色,转瞬又挤出笑脸,打着哈哈说是底下人粗心。可后来他听说,那底下人被周主事骂得狗血淋头,没几天就被调去了最苦的差事。
从那以后,谢景钰对这人就更没什么好印象,不过那是他那个世界的事了。这个世界里,那位周主事是不是也在工部,他也不确定,说不定他也有其他机遇。
谢景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沿途的马路越来越宽,行人也越来越少。
快到工部衙门了。他放下车帘,心里想着,待会儿不管碰到谁,都得稳住,不能露破绽。
马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三进的院子,比他那个阴气沉沉的典狱司敞亮得多。门口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刚踏进院子,就有人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谢大人来了!前几日那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景钰闻声脚步一顿,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圆脸,小眼,笑起来满脸褶子,整张脸有股子说不清的油滑。
是那周主事,而且是在他那个世界里见过的,如出一辙的周主事。
他淡淡地看了那周主事一眼,一时也没想好用什么说辞来搪塞,便沉默地走了过去。
那周主事被他这一眼看愣了愣,总觉得今日的谢大人眼神有些冷,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但转念一想,大约是事情还没定下来,心里烦躁,便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您别怪我多嘴啊,那事儿吧,兄弟们也是为您着想。”那人眼珠转溜转溜的,一看就是圆滑世故之人。“林夫人再好,可这不是才生了孩子嘛,总得有人伺候您不是?表妹又是知根知底的,抬进来也不委屈谁…”
谢景钰听着,脚步不免停了下来,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望向那周主事的眼神也充满了审视。
原来那“纳妾”的念头,是这人怂恿的。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那个世界的周主事,给他添的是公务上的麻烦。这个世界的周主事,给他添的是家务上的麻烦。还真是,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周主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絮絮叨叨,说到兴头上,连“女人嘛,哄哄就好了”这种话都冒出来了。
“周主事。”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的。“昨儿个那个河工案子的卷宗,你看完了?”
周主事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还、还没…”
他提这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确实有个河工的案子在查,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那还不去看?”
周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谢景钰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今日的谢大人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最后只能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往卷房去了。
谢景钰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这间值房不大,窗明几净,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他走过去一一摊开,是些河工图和物料清单。窗台上也摆着一盆兰草,养得比家里那盆还好。
他缓慢地抚过那些文书和图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影像也随之而来。可终究是时年已久,再简单的图纸于他也只是过客,相反,参杂在图形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更将他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这里的“谢景钰”不仅家庭美满,更是一心扑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今后必定功成名就贤妻美妾活得有滋有味。
可他呢,如果不是莫名踏入这方天地,如今还在阴冷的牢狱地翻看着尸体呢,又怎会有现在如幻梦一般的一切。
人和人的命,真的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