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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以身犯险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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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是那样寒冷,谢景钰走出偏殿,被微凉的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与公主的那番谈话步步惊心,但也总算将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听雪轩的方向疾驰而去。阿雪她虽然已经暂时安全,但一想到她今晚的遭遇,心底那股后怕与心疼瞬间翻涌上来。
他要立刻见到她,确认她真的安全了,才肯放心。
听雪轩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却显得空旷。林琼雪已换下了那身沾染污迹的衣裙,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中衣,抱着膝盖,蜷坐在临窗的短榻上。
她侧着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未从傍晚那场血腥的混乱与逃亡中彻底归位。月光下,单薄的身子蜷缩着,显得愈发脆弱。
谢景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跟着,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骤然扩散开来。他轻轻合上门,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听到声响,林琼雪浑身猛地一颤,惊惧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谢景钰时,她眼中那层空洞的瞬间被汹涌的水意取代,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谢景钰也在看她,看她苍白脸上晶莹的泪珠,看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与惊怕,看她颤抖压抑的身躯。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安抚话语,都堵在胸口难以言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低唤:
“阿雪……”
他终于褪去了所有身份与场合的桎梏,对着失而复得、饱受惊吓的爱人,做着最本能的呼唤。
林琼雪强撑的坚强,也在这一声呼唤中土崩瓦解。她踉跄着起身,还未跨出几步,便被一个炙热的胸膛抱个满怀。
谢景钰无需忍耐,是那些用力地将这个单薄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慰她,也抚慰着自己那颗担惊受怕的心。
“唔……”林琼雪被他抱得闷哼一声,有些紧有些痛,却也奇异地带来了安全感。仿佛只有这般紧密的相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消弭所有的隔阂与屏障。
他同样也在感受着她的体温和颤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恨不得将一身的暖意全数给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也无法控制地渗出眼角,没入她的发间。
“对不起……阿雪,对不起……”他哽咽着低语,声音嘶哑破碎。“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过往的经历,似乎只教会他如何在规则下周旋,如何在夹缝中隐忍求存。他以为勤勉守礼,便能求得一方安稳,可当曹衡那样的强权与恶意降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是的……不是的……”林琼雪在他怀里拼命摇头。“这不怪你……是我太懦弱了……”
是她的懦弱,才会一步步走向今日悲惨的结局。她以为牺牲她一人,便能换得家族平安父母安康。可结果并不是,她的顺从与忍耐,只是一道道催命符,将他们林家彻底摧毁。
生死荣辱,不过上位者一念之间。即便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不也同样困在牢笼中吗?
“不怕了,阿雪,再也不怕了。”听着她的低喃,谢景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碎成无数块。他捧着她的脸,用指腹笨拙地拭去她满脸的泪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公主已有安排,我们很快就能彻底摆脱他们。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你陷入那种境地。”
”绝不会。”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飘荡在心间如有实处,林琼雪回望着他眼中的决意与痛惜,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不止是他们,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为之努力,那么她也不能再消沉下去。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不是他人的丈夫或妻子,仅仅是一对在惊涛骇浪中侥幸幸存、终于能够抓住彼此的爱侣,是两颗饱经磨难、伤痕累累的心在彼此相慰。
夜色渐深,那些要倾泻的情绪也慢慢平息,谢景钰松开怀抱,伸手将林琼雪脸上残存的泪痕擦干,柔声地安抚她。
“别难过了,阿雪,我们先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琼雪听着他的抚慰,心中的悲伤也消弭下去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们自然地相牵着往床榻而去,林琼雪惯常地往记忆中的内室一张望,却只见到陌生的门扉,她失落地转回了目光。这一幕,也逃不过谢景钰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惆怅什么。那半个月在谢家,这个柔软乖巧的小生命,仿佛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如今泡影破碎,她哪会不痛心呢?
可是,他无法安慰她,更无法在这个时候,承诺给她一个孩子。尽管他也同样不舍,可他们的前路是那样的崎岖,先顾好眼前才最重要。他相信,只要他们肯抗争,一定会有转机。
他扶着林琼雪安置下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调整到一个彼此都舒适的姿态,才拉过棉被盖住两人。不关情欲,有的只是无声的陪伴与告慰。
事已至此,疲惫不堪的林琼雪,在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之后,也无心计较身为驸马的谢景钰,与自己同榻而眠这类小事了。
她明白他的只字不提,更明白在当下他们有多不合适宜,在不知道风暴何时来临的这一夜,她只想抛下所有,真实地拥抱他。
这便足够了。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不管未来将驶向何方。
烛火被轻轻吹灭,室内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相拥的两人依偎着,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两人在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意识渐渐模糊。
夜已经深了。
不同于公主府的灯火通明,这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墙壁上刑具的阴影,和空气中永不散去的血腥铁锈味。谢景钰坐在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赵顺案与工部款项最新的密报。
他这几日顺着工部又查到了兵部,从他们的来往记录中,逐渐理清了一条走私军资的链条。工部由王尚书牵头,利用职权,在合法调拨军需时,故意超额申报,多出来的部分不入兵部明账。
而这仅仅只是其中一项,工部自己原材料的申报和采买,同样也是烂账一堆。赵顺做为账房,他很可能无意撞破了某些事情,才招致灭口。
可是,仅仅一个赵顺的死,或许动不了萧家根本,但加上这条走私军资的链条,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但他也深知此中利害。
宋时微的血还未干,他若走正常弹劾程序,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会打草惊蛇,让所有证据在层层阻截中石沉大海。
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天子。
当今天子,并非昏聩之主。萧家功高震主愈发跋扈,天子岂能毫无芥蒂?一年前都察院的血案,或许就是天子的一次敲打,却反被萧家以狠辣手段震慑了回去,天子心中岂无憋闷?
那么这次,就由他再撕开这道口如何?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向宋时微的老路,被当作试探的卒子,或事成后被灭口的“幸进酷吏”。史书上,这样“天子之刃”的结局,善终者寥寥。狡兔死,走狗烹,何况他这把刀本就沾满污血,出身卑污,最适合在事成之后,被当作“平息众怒”、“彰显天恩”的祭品。
这些,谢景钰都想得明白。但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那些被萧家、曹衡之流吸吮骨髓的民脂民膏,那些无辜枉送的性命,还有……那个在另一个世界中罹患灾难的阿雪,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决意。
他必须以身犯险。
理清了所有思绪,谢景钰深吸一口气,将密报放置一旁,摊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他要写一封密折直程天子,将案情摘要与线索尽数奉上,同时,也言明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他性命的交付,更是一次豪赌。
他知道,一旦这份密奏送出,他就再也没有退路。无论成败,或许都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但,那又如何?
接下来的几日,他不眠不休,一边等待着暗流涌动,一边将证据链一点一点补全,好让自己这把刀,随时都在最锋利的状态。
这日,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后续,从一处隐秘的接头点归来,天色已近黄昏。连日的高压与警惕,让他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登上马车,吩咐回府,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试图在颠簸中争取片刻假寐。
马车似乎行了许久,又似乎只在一瞬。当车身缓缓停稳时,谢景钰才猛然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
到了?他微微蹙眉,感觉这停车的时间和地点似乎有些不对。他掀开车帘踏下车,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熟悉的破败门扉,而是一座气派恢宏、灯火通明的府邸门楼。
朱漆大门上方,“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与灯笼的光晕中,刺目地映入他的眼帘。
公主府?
谢景钰的心脏猛地一缩,怎么回事?车夫怎么会把他送到这里?是陷阱?还是……
不对,他的目光瞬间扫过四周环境,与他记忆中的公主府一般无二。
那么……
“驸马爷,您回来了。”
似乎是印证他的猜想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只见公主府那个笑容殷切的门房,已快步从门内迎出,对着他躬身行礼,态度自然得仿佛他每日都从此门进出一般。
驸马爷。所以,是空间又互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嗯。”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从喉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模仿着过去曾短暂出现过的冷淡态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洞开的府门内。
他记得,当时他走的时候,阿雪她还在公主府。那现在,她怎么样了?会在里面吗?
一想到或许又可以见到林琼雪,他心头的疲惫瞬间消失了一大半。他快步跨过门槛,往那听雪轩走去。才穿过几个长廊,他的目光便捕捉到了内院回廊下,一个正被丫鬟陪着、似乎正要往某个方向去的纤细身影。
鹅黄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侧脸在廊下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和安静。
是阿雪,她还在!
仿佛心有灵犀般,那身影也若有所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朝着府门的方向望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谢景钰看清了那张脸庞,在见到他的刹那,同样迸发出极其明亮、他从未见过的光彩,甚至,她下意识地上前了小半步,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呼唤什么。
是“阿雪”吗?是他的阿雪还在这个世界,并且认出了他?
这个念头致使他的心乱跳不已,他同样向前迈了一小步,喉结滚动着,那个想念的称呼脱口而出:
“阿雪……”
然而,这两个字甫一出口,谢景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几乎是在他唤出“阿雪”的同一瞬间,对面女子眼中亮起的光芒,倏然暗淡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迷茫与失落所取代。
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甚至微微后退了半分,脸上惊喜的红晕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寻找某个没有找到的影子。
她的眼神,不再是面对心心念念之人时的喜悦,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与疏离的打量。
同样,谢景钰也在她瞬间变化的反应和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无声的讯息。
她不是他的“阿雪”,而他,显然也不是她此刻想见的那个“谢景钰”。
阴差阳错空间错位,他们于此刻此地重逢,眼中看到的,却都不是彼此心中所念、所盼的那个人。
巨大的荒谬和的空落,同时攫住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