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雪》以花载酒

37、你们是谁 眼

　　眼前的两人，是谢景钰和林琼雪没错，可是，感觉却完全不同。尤其是林琼雪，同样都是将她从曹府带离，上一次她沉默谨慎，身上自带一股莫名的精气神。可今日的她呢，退去了疯狂和绝望之后，仿佛回到了某个脆弱的姿态当中，与所谓的“林姨娘”判若两人。

　　不，不是。

　　她猛然意识到，眼前的林琼雪，应该才衬得上她仰人鼻息的妾室身份才对。她的眼泪和哀伤，痛苦和悲鸣，都实实在在地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让人难以忽视。

　　如果谢景钰是例外，那么，林琼雪呢？会不会也同样，有不同的“她”存在？

　　可以肯定的是，不过短短半月，她所看见的这两个人，明明脸庞是一样的，可内里的“魂魄”却完全不同，仿佛是不同的人共同一张脸一般。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世间，竟真有借尸还魂、一体双魂，或者……其他什么更诡谲难言之事？

　　如果真是这样……

　　马车很快就抵达了公主府，车厢内，林琼雪的哭声渐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疲惫的喘息。她依旧靠在谢景钰怀中，混沌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而当马车停稳，她抬起哭得红肿不堪的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内……

　　恰好，对上了端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的永宁公主，姜千雪。

　　刹那间，林琼雪如同被一道冰水浇透，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她刚才都做了什么？在公主面前，像个疯婆子一样哭喊，然后不顾一切地扑在“驸马”怀里痛哭？这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羞耻！

　　她猛地从谢景钰怀中挣开，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和头发。

　　“公、公主……”她原本想跪下谢恩，可马车太窄了，只能弯着腰，把头抵在了膝盖上。“妾身……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谢景钰怀中一空，心中也跟着一空。他看到林琼雪瞬间恢复的惊惶和疏离，看到她面对公主时那本能的恐惧和小心翼翼，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在公主眼中意味着什么。他想再次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但碍于公主在场，只能强行忍住，只是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她，充满了担忧。

　　姜千雪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看着林琼雪那副狼狈惊惶、强作镇定的模样，目光最后落回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上。

　　“无妨。既是本宫将你从曹府带出，便不会坐视你再陷险境。今夜你也受惊了，身上还有伤。”她顿了顿，对侍立在车外的嬷嬷吩咐道：“先带林姨娘去听雪轩，让太医瞧瞧伤势，再伺候梳洗更衣，用些安神的汤水。”

　　“是。”嬷嬷应声，掀开车帘，对车内依旧僵坐的林琼雪客气地道：“林姨娘，请随奴婢来。”

　　林琼雪如蒙大赦，又莫名有些不安。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谢景钰，得到他一个安抚的示意，这才深吸一口气，对姜千雪又行了个礼。

　　“多谢公主。”

　　她扶着嬷嬷伸过来的手，有些腿软地下了马车，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府内走去。夜风吹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带来阵阵寒意，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从一个地狱，踏入了另一个或许更加复杂难测的牢笼。

　　直到林琼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马车旁只剩下他们二人，姜千雪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神却一直追随着林琼雪离去方向的谢景钰。

　　“驸马，你也下车吧。随本宫去偏殿，本宫……有些话，要“单独”问你。”

　　“是，公主。”

　　谢景钰收回目光，眼中的决然一闪而过。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姜千雪不再多言，当先下了马车，谢景钰沉默地跟上。一路行至偏殿，里面早已点亮了灯火，姜千雪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谢景钰也坐。

　　谢景钰没有坐，只是垂手站在不远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姜千雪也没有强求，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落在谢景钰脸上，缓缓开口：

　　“好了，这里没有外人。谢景钰，现在，你可以告诉本宫了。”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异常冷静：“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有她，究竟……是谁？”

　　面对姜千雪直接的逼问，谢景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已经准备完毕，才望着她缓缓开口。

　　“公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听起来匪夷所思，近乎胡言乱语，我自己至今仍觉恍惚，难以置信。但……这确是我所经历、所知晓的一切。我愿以性命起誓，绝无半字虚言。”

　　姜千雪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么说吧，我是谢景钰，但又不是谢景钰。”他斟酌着用词，试图用尽可能清晰的方式描述那混乱的错位。“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谢景钰。”

　　“我不知道为什么，时常会落入他们的空间里，成为那里的“谢景钰”，体验着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第一个世界，我同样科举入仕，在工部任员外郎，虽非显赫，却也安稳。家中有慈祥的祖母，有温柔的妻子，后来还有了可爱的幼子，人生顺遂安康。”

　　他说着，仿佛穿过虚空，看见了明明今日还在体会的温暖灯火，如今却成了隔世的幻梦。

　　工部员外郎？姜千雪听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前几日那个拘谨的“谢景钰”的模样，竟奇异地对上了。

　　“而第二个世界……”他的语气陡然低沉下去。“因为那场政变，我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最后……进了典狱司。”

　　典狱司！

　　姜千雪心中一震，这与她最早接触到的、那个眼神冷厉、手段果决的“谢景钰”，也对上了！

　　“至于这里……”谢景钰苦笑着，目光扫过书房内华丽的陈设，最后落在姜千雪身上。“我的人生是何种境遇……”

　　“想来公主应该清楚。”

　　虽然说初听的确有些荒谬，但或许已经切身经历过，而且，更不是自己揣测的那些所谓“借尸还魂”的怪力乱神，只是空间上的不同人生轨迹，似乎还能接受？

　　“那林琼雪呢？”她仍然不放弃追问。“在你的这些人生里，她又是何种模样？”

　　提到林琼雪，谢景钰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痛。

　　“阿雪她……在第一个世界里，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我们……夫妻和睦。”

　　“而她的第二个世界……”谢景钰闭了闭眼，仿佛不忍回忆。“如你所见，她是曹衡的妾室，身陷囹圄受尽屈辱。”

　　“那她的第三个世界呢？”

　　“第三个世界……”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姜千雪，口中的话语不知道在为谁惋惜。“她早早身故，变成了卷宗注脚里的几行字。”

　　已经身故了？姜千雪并未去细究他眼神的用意，只一心沉溺在自己的思绪当中。难怪，她见过三个不同的谢景钰，唯独林琼雪只有两个，原来如此。

　　所以他们，是处于错乱的空间穿梭状态吗？姜千雪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谢景钰所说为真，那么，她自己呢？她在他们的人生轨迹中扮演着什么角色？而永宁公主姜千雪，是否也存在着不同的“可能”？

　　“那我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谢景钰脸上。“我没有另外的世界吗？”

　　谢景钰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他料到公主会问及自身，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斟酌着开了口。

　　“有。公主的第一个世界，你如愿嫁给了宋时微，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她如愿嫁给了宋时微？而且还琴瑟和鸣？

　　原本还身处凝重氛围的姜千雪，只觉得突然被一阵恍然包围，随即又陷入巨大的震惊和羞窘当中。在那个世界，她挣脱了父皇的旨意，和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宋时微结为了夫妻？还过着心意相通的夫妻生活？

　　这个“可能”太过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像一场她埋入心底深处、却又无比渴望的幻梦。此刻被另一个人，以如此确凿的口吻说出来，带来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她仿佛能想象出那个“自己”穿着嫁衣走向宋时微时的模样，能想象出婚后的举案齐眉，诗书唱和，那是她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

　　“那……第二种呢？”她闭了闭眼，将脑中不合时宜的幻象驱散，只是胸膛还起伏着，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安静。既然有“如愿”的第一种，那必然有对应的其他“可能”。

　　谢景钰看着她迅速调整好的神态，权衡再三，有些不忍地接了下去。

　　“第二种，便是如今。公主下嫁于我，我们……”

　　姜千雪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看着谢景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按照他之前的说法，至少有三种“人生”或“结局”，那么她呢？第三种是什么？是比第一个更圆满，还是比第二个更糟糕？

　　然而，谢景钰却沉默了下来。

　　“公主，你没有第三种。”

　　“没有？”姜千雪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沉了下去，她立马追问。“为什么？”

　　她似乎还不明白，所谓没有，其实只有一种情况。

　　谢景钰看着她眼中的锐利和疑问，知道无法回避，也可无从说起。在那残酷的第三个世界，他们无一幸免，都走向了毁灭的结局。

　　当时，在调查萧之朗的时候，关于她的婚姻与死因，总逃不开“不幸”这个词。她嫁给萧之朗，被他冷落磋磨，最终又因为宋时微的死，在心灰意冷中郁郁而终。

　　“至于第三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公主，你与林琼雪一样，因为变故，早早离世了。”

　　“为什么？”她错愕地脱口而出。“本宫为何会身故？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谢景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诚实相告：“在那个世界，公主你未能抗拒圣上的旨意，嫁给了萧之朗。”

　　“婚后境遇似乎颇为不堪……”他斟酌着字句，不至于太刺激到她。“萧之朗其人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对公主并无尊重，反而多有折辱冷落……”

　　姜千雪从初听萧之朗的名字时，内心便涌起莫大的厌恶，如今还要被折磨冷落，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

　　“然后呢？”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问话，目光锋利无比。

　　“一年前，宋时微回京……”谢景钰停顿了一下。“他或许……一直试图做些什么。后来，他执意弹劾萧家及其党羽，反而累及自身，最终惨死诏狱。”

　　“而你，也在他死后不久，香消玉殒。”

　　“什么？”似乎是太过冲击力，姜千雪气得站地而起，眼中更是怒火中烧。“萧家、萧家怎么敢！”

　　宋时微他，一定是为了她才会弹劾萧家，最后却没入那样的地方。他那般清正温和，若被拖入暗无天日的牢狱，不知要遭受多少残酷的刑罚，最后凄惨死去。

　　一想到那些画面，她便感觉有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自己的心上。难怪，难怪一年前初遇，宋时微那样急切地来公主府见她，说出口的情意是那么的沉重与悲壮，原来他早就经历过……

　　不，又有些不同。

　　当时他的确遗憾，却远比不上最近的一次。那时，他抱着她异常用力，仿佛她就要从此消失一样。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测，请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当时只觉他忧心过甚，不曾多想，如今想来，他分明是怕她重蹈覆辙，在煎熬中度过一生，才会恳求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那个世界的宋时微和自己都死了，所以自然也没有第三世界，而那张属于他的截然不同的脸，她也从未见过，想来他们也没有经历错位。

　　她和宋时微，只有这个世界可以拥有。

　　但没关系。她的手下意识地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胸中的痛惜和怒意交织着，燃烧着她那张艳丽的脸庞。

　　“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泄本宫的心头之恨，驸马爷你告诉本宫，本宫要不惜一切代价。”

　　“公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相信，他们不会张狂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