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雪》以花载酒

36、恶意 他

　　他一开口就是浓浓的讥讽和恶意，以为多少能激起她一点情绪，可林琼雪却只是愤然地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而她的沉默和抗拒，在曹衡看来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这女人，果然心野了！

　　“哑巴了？”曹衡上前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想去捏她的下巴。“还是说，在公主府攀上了高枝，觉得翅膀硬了，连老爷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嗯？

　　“是驸马爷送你回来的吧？他碰过你了？滋味如何？比老爷我如何？”

　　污言秽语就顺着那副恶心的嘴脸尽数倒了出来，林琼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猛地扭开头，躲开了他伸来的手，双眼狠狠瞪向曹衡！

　　“别碰我！”

　　她知道，或许自己应该隐忍，可是，当全身抗拒的恶意降临时，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再顺从下去。当经历过谢府的平静，当她感受过真实的尊重与期待，她就不再是那个麻木的林琼雪了。

　　曹衡被这眼神瞪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个贱妾，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果然是被外面的野男人蛊惑了，连本分都忘了！

　　“贱人！”曹衡怒喝一声，酒意混杂着连日来的烦闷和对这失控眼神的暴怒，让他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不再废话，猛地伸手，抓住了林琼雪单薄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林琼雪只觉得胸口一凉，外衫的扣子被崩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和一小片肌肤。

　　曹衡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暴戾是那么的刺眼，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那份玉石俱焚的烈性！

　　不，她不要再经历一次！不要再被这个男人触碰，哪怕是死！

　　“放开我，畜生！”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她双手猛地推向曹衡的胸膛，双脚也拼命踢蹬着。

　　曹衡没料到她竟敢反抗，还如此激烈，猝不及防下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半步，胸腹间被她踢中，虽不重，却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反了你了！今天老爷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曹衡面目狰狞，再次扑上，一手狠狠攥住她挣扎的手腕将她扔向床榻，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扯她中衣的系带，口中污言秽语不断。

　　“你这个畜生！”

　　林琼雪哭喊着也挣扎着，眼泪顺着声音翻涌而出，在寂静的房间格外凄厉。可是，她又如何能与成年男子相抗衡呢？绝望中，她的手胡乱在头上摸索，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是一根银簪子！

　　没有半分犹豫，在曹衡的脸凑近的刹那，林琼雪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那根银簪，朝着他脖颈侧面狠狠扎去！

　　“呃啊——！”

　　曹衡只觉得颈侧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伴随着温热的液体喷溅感。他惨叫一声，动作骤然停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根簪子竟斜斜插在自己颈侧，鲜血正顺着簪身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领。

　　剧痛和惊恐瞬间冲散了他的酒意和欲念。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捂住伤处，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这个惊魂未定、眼中却燃烧着疯狂恨意的女子。

　　“你……你竟敢……”

　　趁曹衡因疼痛和震惊而愣神的功夫，林琼雪并没有迟疑太久，她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然后打开紧闭的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院子里。

　　“来人！拦住她！快给我拦住这个贱人！！”

　　曹衡捂着血流不止的颈侧，又惊又怒的嘶吼在身后响起。可林琼雪都顾不上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地狱！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

　　只可惜，院子里被惊动的婆子、闻声赶来的护院家丁，很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堵住了去路。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呼喝声此起彼伏，林琼雪穿梭在长廊之中，很快被围堵在了一个小花园。她看着前方严阵以待、手持棍棒的家丁，又回头瞥了一眼捂着脖子、面色狰狞追来的曹衡，大叫一声，猛地弯腰搬起一个花盆，朝着众人砸去。

　　“滚开！都滚开！”

　　她边喊边砸，眼中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反正也逃不掉，那就闹得更大些！闹到人尽皆知，闹到曹衡无法遮掩，闹到公主不得不来收拾残局！

　　对，她在赌，公主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哐当哐当！”瓷瓶片落地的碎裂声响接连不断，而那林琼雪更是状若疯魔，家丁们一时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所慑，竟不敢立刻上前擒拿。

　　“我的儿！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又转换了喊叫的内容，声音凄楚尖利，目光也开始变得涣散狂乱，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幻境。

　　她一边喊，一边又冲向旁边的雕花木架，用尽力气将其推倒，上面的摆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儿子！儿子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别怕！”

　　她在狼藉的地面上踉跄行走，口中反复呼唤着儿子，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滚滚而下，配上她披头散发、衣衫破碎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失心疯的妇人。

　　“拦住她！快给我拿下！她在装疯！”曹衡已经追到近前，颈侧的血暂时被随从用布巾按住，但疼痛和怒火让他脸色铁青。他看出了林琼雪的意图，气得浑身发抖。

　　这贱人，竟想用装疯来脱罪？还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家丁们得了死令，不再犹豫，一拥而上。林琼雪更加顾不得许多，拼命挣扎，用指甲抓挠、用牙齿撕咬，仿佛真的失去了理智。混乱中，她的手臂、身上又添了几道擦伤和淤青，发髻彻底散乱，模样更加凄惨可怖，但那一声声对“儿子”的凄厉呼唤，却始终未停，反而因为挣扎和“恐惧”而更加逼真。

　　“孩子！我的孩子！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场面一片混乱，咒骂声、呼喝声、打砸声、女人的尖叫声混作一团。曹衡气得几乎要吐血，连声命令：“堵住她的嘴！绑起来！”

　　“是！”

　　几名强壮家丁很快便制止住了林琼雪疯狂挥舞的手臂，拿出绳索打算要将她捆缚，布团也准备塞进嘴里——

　　“住手！”

　　一个威严有力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院内的嘈杂混乱，响进每一人的心间，让所有动作都瞬间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群人。为首的女子，身着华贵宫装仪态万方，容颜绝美却面罩寒霜，正是永宁公主姜千雪。她身后，跟着数名宫中侍卫、嬷嬷，以及面色苍白的驸马爷谢景钰。

　　公主凤驾，竟毫无征兆地驾临曹府，而且，恰好撞见了这最不堪的一幕！曹衡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他强忍颈侧疼痛和怒气，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臣曹衡，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此处……此处有些家事纷扰，惊扰了凤驾，实在罪过。臣这就让人将这疯妇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而，被家丁扭住、按跪在地上的林琼雪，在听到公主声音、尤其是看到公主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那狂乱的闪烁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的“光彩”。

　　“我没疯！我只是在找我的儿子！求求你们了，把儿子还给我吧！”

　　她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因丢失孩子而彻底崩溃发疯的可怜母亲。

　　谢景钰看到林琼雪这般凄惨疯癫的模样，心如刀割，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他死死攥着拳，指甲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着站姿，但眼中的痛楚与焦急几乎要满溢出来。

　　姜千雪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扫过曹衡颈侧包扎的布巾和衣袍上的血迹，最后，定格在林琼雪那张涕泪模糊的脸上。

　　才一日不加见，这人怎么又会疯成这样？算了，先把人带走再说吧。原本在路上，还因为没有合适理由发愁，这下倒是有了。

　　“曹侍郎。”姜千雪收回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曹衡。“这姨娘今日才病情稳定送回贵府，怎就闹至如此地步？甚至还伤了曹侍郎你？”

　　“公主明鉴！”曹衡闻言脸色瞬间苍白。“此女性情乖戾，素有癫症，今日不知何故突然发作，行凶伤人在先，又打砸器物，胡言乱语，臣也是一时不察……”

　　“胡言乱语？”姜千雪打断他，目光转向依旧在挣扎呜咽、喊着“儿子”的林琼雪，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她在公主府可从未出过发过病症，可是这府上怠慢了？”

　　“公主，下臣绝无怠慢！”

　　事已至此，他若是再将林琼雪疯症的事情坐实，便是挑战皇家威仪了。毕竟驸马爷送人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几个时辰便疯成这样，任谁想都会觉得是曹府的问题。

　　“行了。”姜千雪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本宫既已插手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她如今这般模样，留在你府中，恐再生事端，也于你官声有碍。”

　　“不若，仍由本宫带回府中，让太医悉心调理，待病情稳定，再作打算，曹侍郎以为如何？”

　　面对公主的提议，曹衡张了张嘴，看着公主强势的目光，他知道，今晚这人他是留不住了。

　　“公主……体恤下臣，臣……感激不尽。”曹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深躬身。“一切但凭公主安排。”

　　姜千雪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挣扎呜咽的林琼雪。那凄惨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几分不忍。更何况，从她撕扯的衣衫、脖颈上的掐痕来看，她此前遭遇了什么，可想而知。

　　她眸光微闪，缓步上前，在距离林琼雪几步之遥处停下，柔声问道：

　　“林姨娘，别怕。我带你……去找你的儿子，好不好？”

　　显然是没想到公主会是这般柔和的姿态，还在胡乱挣扎的林琼雪，眼中清明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渴望与哀求取代。

　　“找、找儿子？”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聚焦在姜千雪脸上，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你……你知道我儿子在哪里？好好、快带我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方才的狠厉与癫狂，竟奇迹般地收敛了一大半。

　　“好，我们去找他。”

　　姜千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又对嬷嬷使了个眼色。两名嬷嬷会意，稳妥的搀扶着口中还在念叨的林琼雪，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林琼雪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嬷嬷拖着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姜千雪的身影，不敢也不能投向身后的谢景钰半分。

　　谢景钰见状，立刻紧随其后，目光却片刻不离林琼雪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的痛惜与后怕早已翻涌不已，也只能假装平静。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片混乱的庭院，直到坐上宽敞华丽的公主凤驾，厚重的车帘落下，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与血腥气，似乎还萦绕不散。

　　几乎是车帘落下的瞬间，谢景钰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便彻底决堤。他再也顾不得礼数，顾不得公主就在身侧，猛地伸出手，将蜷缩在车厢角落、依旧瑟瑟发抖的林琼雪，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阿雪……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嘶哑哽咽，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恐惧。“我们出来了，安全了……

　　被他拥入怀中的林琼雪，起初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还沉浸在“疯癫”或极度惊吓的余韵中。但紧接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而来，耳边是他一遍遍的安慰，身躯更是被一股暖意包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轰然崩塌。

　　“哇——”

　　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片片碎裂。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恐惧、屈辱、绝望、后怕统统都哭出来。

　　她回抱住谢景钰，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谢景钰也好不到哪里去，整颗心被她哭得碎成了千万片，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抚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在，不怕。”

　　他一边安慰着，自己的眼泪也流个不停。这一刻，什么身份，什么公主，都被他们抛诸脑后。他们只是两个在绝境中重逢、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此刻终于暂时脱离险境的可怜人，正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安慰罢了。

　　然而，这令人动容的一幕，落在一直静静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的姜千雪眼中，却只让她觉得诡异。她的目光在相拥痛哭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越来越多的疑惑争相冒了出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