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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前路茫茫     只 ...

  •   只是,高门媳不易为。

      尤其女儿嫁过去近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林父林母心里是悬着的。虽说当今天子以仁孝治国,明令不许随意以“无出”休妻,但高门大户里,主母若无子,处境终究艰难,纳妾、抬姨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女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这两年观察下来,谢家倒是守礼。当家祖母徐氏是个明理宽厚的,从未因孩子的事为难过女儿,反而时常宽慰。最难得的是这女婿谢景钰,年轻男子,身居官位,又无子嗣,即便不纳妾,在外有些应酬风流,也是寻常。

      可据女儿偶尔归宁时提及,以及他们暗中打听,谢景钰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几乎不涉足风月场所,后院也干干净净,除了女儿这个正妻,连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这份自律与尊重,在京中同龄的官宦子弟里,实属罕见。

      再看今日,女儿自生产后,气色一直不算顶好,人也比未嫁时沉默了些许,想来初为人母、操持家事也是辛苦。但这谢景钰,从进门时那安抚的一拍,到席间自然而然的维护与照顾,眼神举动间并无不耐与敷衍,反而有种沉静的包容。

      这绝不是新婚燕尔时装出来的热络,更像是经年相处下来,沉淀出的、细水长流的关切与默契。

      或许,女儿这门“高攀”的婚事,当真是嫁对了人。谢景钰此人,有能力,有分寸,知冷暖,重情义。女儿能得此佳婿相伴终身,只要夫妻和睦,这日子便是安稳顺遂的。

      林父心中暗暗点头,看向谢景钰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与托付的意味。

      “贤婿,雪娘自小被我们娇养,性子静,若有不到之处,你多担待。”他举起酒杯,朝谢景钰一递。“你们夫妻和顺,相互扶持,便是我们做父母最大的心愿了。”

      “岳父大人言重了。”谢景钰闻言,立刻放下筷子,双手举杯往他的杯身一碰。“阿雪……她很好,持家有道温良恭俭,是小婿之幸。”

      “岳父岳母放心,小婿定会照顾好阿雪,不让她受委屈。”

      他这话答得端正,目光坦然,与林父对视一眼,又转向身旁因父亲这话而再次眼眶微红的林琼雪,眼神温和。

      林母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眶也湿了,拉着林琼雪的手,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林琼雪听着父亲的话,看着谢景钰郑重其事的应答,心中那酸楚的浪潮更是汹涌澎湃。父亲满意,母亲欣慰,丈夫“体贴”,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桩美满的姻缘。

      可是,可是……

      那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夫婿不是她的,她自己,也只是一个灵魂千疮百孔的异世人。只要轻轻一碰,美丽虚幻的梦境一角,就会露出底下狰狞的裂缝。

      她只能强忍着泪,努力对父母挤出笑容,在谢景钰目光看过来时,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他所说的“夫妻和顺”。

      又像是在感谢,他所给予的这一刻。

      这顿饭,就在林父林母的满意与欣慰中落下帷幕。离开时,林母拉着林琼雪的手,依依不舍,反复叮嘱她要常回来。林父也将谢景钰叫到一旁,叮嘱的,也是些家庭和睦的家常,谢景钰也都一一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林琼雪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车厢壁,泪水汹涌地滚落。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头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压抑了一整日的悲恸全部倾泻出来。

      谢景钰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哭泣。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过帕子,只是默默地将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放在了她身侧的座位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那份面对“失而复得”又知是“镜花水月”的至亲的悲痛,需要她自己来消化。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驶向熟悉的街道。而此时,另一辆更为宽敞的青帷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公主府的后巷,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林琼雪和谢景钰相拥而坐,神情皆是少有的凝重。这几日来,曹府不时遣人向公主府问及“林姨娘”的病情和下落,即便公主有权势,但也始终不是稳妥之策。而且,谢景钰也要周旋于公主与曹衡之间,又要防范曹衡可能安插的眼线,精神同样紧绷。

      在于公主上自习之后,勉强达成了一个折中之策,送林琼雪暂时离开公主府,秘密前往城南的慈云寺暂住,有公主的旨意和护持,想来还能再得几日平静。

      只是他们的动作得再加快些了。

      “阿雪别怕。”谢景钰说着,将林琼雪的肩膀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安全无虞,待风头稍过,我便接你回来。”

      这话既是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林琼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她不怕路途颠簸,也不怕寺庙清苦,她怕的是这种被迫分离、前途未卜的飘零感,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

      马车出了巷子,速度更快了些,临近黄昏的街道行人不多,车内一时无言,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可没行驶多久,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谢景钰警觉地探身,低声询问车外的车夫。

      “回驸马爷,前方路中有一僧人化缘,挡了去路。”车夫的的声音瞬间传来。“看打扮像是游方僧,小的这就去驱开。”

      谢景钰心中微觉异样,此处亦非寺庙左近,怎会有僧人独自在此化缘?他正欲吩咐小心,却听得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平和的声音,穿透车壁徐徐传来:

      “阿弥陀佛,施主行色匆匆,心有挂碍,何妨暂歇片刻,布施贫僧一碗清水,亦是一段缘分。”

      那人的声音平稳缓慢,如钟声般穿透屏障直接在耳边响起,带来一种奇异的抚慰气势,震得人心头发麻。

      谢景钰与林琼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谢景钰示意林琼雪待在车内不要动,自己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只见官道中央,果然站着一位僧人。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踏草鞋身材清瘦,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迷障。他此刻正平静地望向谢景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后的车厢。

      “大师有礼。”谢景钰拱了拱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在下有急事在身,不便久留。些许银钱斋饭,大师可自取。”

      说完,他正准备取出钱袋,那僧人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清湛地看着谢景钰,缓缓开口:

      “贫僧不化金银,不贪斋饭,只化有缘人一句真心话。”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谢景钰心中莫名一凛。“施主与车内那位女施主,魂魄飘摇,不在本位,可是逆了因果,前路茫茫?”

      前路茫茫?

      谢景钰盯着面前貌不惊人的老僧,心中惊骇不已,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事情?

      “万物皆有法,你二人,不该在此地。”那老僧并未理会他骤变的脸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一股莫大的悲悯与了然。“若执意扭转,强留不该留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地直视着谢景钰。“必遭反噬,祸及己身。”

      话已至此,谢景钰可以肯定,这位老僧不仅知道他们的一切,甚至在警告如今的试图改变,这和尚到底还知道多少?

      车帘在此时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林琼雪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眼中充满了与谢景钰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恐惧,显然,她也听到了和尚的话。

      那老僧的目光转向林琼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悲悯之色更浓。他双手合十,对着两人微微躬身。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强留是祸,施主们好自为之。贫僧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不等谢景钰和林琼雪有任何反应,便转过身,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缓步而去,极快地消失在巷口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景钰僵立在原地,良久,才觉得冰凉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收回碎银缓缓转过身,看向车厢内同样惊魂未定的林琼雪。四目相对时,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的惊涛骇浪。

      那和尚是谁?他从何而知?他的警告是真是假?“祸及己身”指的是什么?是他们,亦或是……他们身边的无辜之人?

      无数疑问像沉重的阴霾,瞬间取代了方才离府的忧心,重重压在了两人心头。

      他重新踏进马车,在林琼雪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别怕,不过是些游方僧人的胡言乱语,未必做准。”

      林琼雪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安抚他,也安抚她自己。

      谢景钰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那点因僧人话语而生的巨大不安和迷茫,奇异地被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压下。他知道不能乱,至少在她面前不能。

      “事在人为,那和尚所言祸事,虚无缥缈,谁也不知究竟指什么。”

      更何况,他们身处其中,早已不能置身事外了。真实的灾难就在眼前,又怎会因为这点未知的祸事而退缩呢?那样,他的心永远都不会安稳。

      “我知道。”林琼雪望着他清俊坚定的侧脸,同样决绝地开口。“我也是。”

      那是她另一个自己,被困在曹府,被当作疯子独自在地狱里挣扎,她又怎么样装作不知道,放任不管呢?

      这是他们的无法摆脱的宿命与责任。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无论那和尚的警告是真是假,有些事,开始了,便无法回头。

      “我们小心些便是。”谢景钰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先去慈云寺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公主那边,曹衡那边,总有办法应对。”

      “嗯。”林琼雪再次点了点头,靠在他胸膛闭上了眼睛,谢景钰也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知道或许前方荆棘丛生,但他此刻无暇深究,只能孤决眼前。

      马车重新朝着寺庙的方向前行。路途似乎比预想的要顺畅,也短暂。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琼雪因疲惫而有些昏昏欲睡,谢景钰也因思虑过度而略显倦怠时,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谢景钰精神一振,以为到了慈云寺山门。他松开林琼雪的手,掀开了车帘。林琼雪也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新的、暂时栖身的陌生环境。

      然而,当谢景钰踏下马车,并将林琼雪也搀扶下车、两人一同抬头时,都不由得错愕了一瞬。

      眼前,并非预料中梵音袅袅的寺庙山门,而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府邸。他们的正前方,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黄昏的光影下有些黯淡,但还是能清晰地辨认。

      那上面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谢府。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车不是该去城南的慈云寺吗?怎么会回到了这里?车夫走错了?还是……

      谢景钰和林琼雪对视一眼,尚未理清思绪,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笑容殷切的门房快步迎了出来。见到站在马车旁的两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夫人,老爷,您二位可回来了!老太太方才还念叨呢,说估摸着时辰该到了。”门房笑嘻嘻地鞠着身。“晚膳已经备好了,就等着老爷夫人入席呢。”

      夫人?老爷?

      两人这回同时抬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向眼前的府邸,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熟悉的前院影壁和草木……

      这里熟悉的一切和身份都在说明,这里是他们原本的世界,是那个工部员外郎谢景钰和妻子林琼雪的“家”。

      他们……竟然一起回来了?

      从公主府的马车,从前往寺庙的途中,毫无征兆地,回到了这个他们最初的世界,而且,是两人同时。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混合着愕然、以及如释重负般的微妙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但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忧虑。

      他们回来了,那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又去了哪里?是否又回到了各自的炼狱当中?

      “先进去吧。”

      谢景钰理了理思绪,便虚扶着林琼雪踏进门槛,走进熟悉的庭院之中。而一踏入门内,林琼雪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们回来了,也就是说,小也在等着她。

      “我先去看看小也。”

      她挣开了谢景钰的手臂,急切地朝着正院而去。没敢问他们这次“外出”到底所为何事,看门房的反应,似乎只是寻常的归宁或外出归来,是以她很快调整过来。

      谢景钰也明白她的思虑,他朝着门房低声吩咐了一句,便紧跟着林琼雪的脚步。

      分别多日,又有哪对父母不想孩儿呢?

      林琼雪急匆匆地进了流光阁,屋内,奶娘正坐在临窗的榻边轻声哼唱着歌谣,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正打算入睡。哄,做着针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奶娘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夫人回来了?小少爷刚要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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