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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镜花水月 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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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又在几页公文下面,看到了几笔关于工部款项的存疑记录。那几处地方与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所查的萧家账目中多有重合。而且,与一年前宋时微弹劾的军马案亦有牵连。
至此,有这位无名尸案所牵扯出的人员链条隐约浮现:
萧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通过工部的采买项目套取银两,用以豢养私兵、买通朝臣、结交宫中贵人。曹衡是他们安插在工部的一颗棋子,不,不只是棋子,是合伙人。曹衡从中分润,萧家借曹衡之手操控工部的银两流向。赵顺作为萧府的账房,可能也参与其中,只不过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从而遭致灭口。
在这个世界,永宁公主早已是故纸堆里一个模糊的封号,宋时微更是连同那场失败的弹劾一起化为了尘土。没有来自宫廷内部的助力,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这些残存的线索,以及典狱司这柄沾满污血的双刃剑。
风险必然是有的,可若是他置身事外,他又如何对得起所经历的一切?
***
初冬清晨的阳光久违地有些刺眼,林琼雪蹙了蹙眉,从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等视线完全聚焦,头顶熟悉的纱帐花纹也入了眼,随后,便是空荡荡的身侧。
已经来到了同床共枕的第三日早晨,触手所及,被褥里还残留着些许温意,显示谢景钰起身不久,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来巧妙地避免了醒来时要面对的尴尬。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往屋内望去,却不见谢景钰的身影。昨夜他有提过,今日他休沐不必去衙门,也就意味着,他们一整天可能都要待在一起。
想到此处,林琼雪心里莫名有些紧张,随即又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当中。同处一个屋檐下,扮演着最亲密的关系,内里却是隔着迷雾与时空的陌生人。这种朝夕相对,是慰藉,更是无声的煎熬。
她正兀自发怔,外间传来脚步声,以及孩子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随后,谢景钰抱着小也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直裰,肩宽腿长清爽利落。几日下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早已不复最初的僵硬,此刻已经娴熟地将小也托在臂弯里,脸上,也挂着温和的浅笑。
见林琼雪已经起身,谢景钰脚步微顿,目光在她睡意朦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自然地移开。
“醒了?先去洗漱吧,早点已经备好了。”他边说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家伙面朝林琼雪的方向,逗着他玩。“看,娘亲醒了。”
小也果然兴奋了,朝着林琼雪的方向用力倾身,小手张开,“啊啊”地叫着。谢景钰顺势抱着孩子轻轻掂了掂,又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肉嘟嘟的脸颊,惹得小也咯咯笑出声,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手指。
这一幕,自然而温情,仿佛最寻常不过的父子晨嬉。
林琼雪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复杂的酸涩骤然翻涌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并非镜花水月……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黯然,低低应了声“好”,便起身走向脸盆架。铜盆里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清水,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她掬起水,扑在脸上,微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透过朦胧的水光和面前模糊的铜镜,她能看见身后不远处,谢景钰依旧抱着小也,耐心地回应着孩子毫无章法的“婴语”,或是“嗯”、或是“好了”的回应他逗弄他,在室内踱着小小的步子。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温馨的身影,美好得好不真实。
林琼雪用布巾擦着脸,目光在镜中,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如细针般刺痛在心间,她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小也大概是玩得兴奋了,又或是从镜子里看到了娘亲擦完脸转过身来,立刻激动地用力挣扎,小身子使劲朝林琼雪的方向倾,嘴里发出急切又响亮的含糊呼唤,小手拼命朝她张开。
“好了好了,娘亲洗好了。”谢景钰怕他摔着,连忙收紧手臂,顺着他的力道,抱着他朝林琼雪这边走了两步,“这就……”
他话未说完,或许是太过激动,或许是方才被逗弄嬉笑时吞入了空气,小也猛地一哽,小脸瞬间憋红,紧接着——
“哇”的一声,一大口奶白色的奶渍,如同小喷泉般,毫无预兆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了出来!
事发突然,谢景钰和林琼雪都猝不及防。奶渍大部分喷溅在了谢景钰的胸前和手臂上,但他站得离林琼雪近,加上小也朝着她的方向挣扎,一股奶柱不偏不倚,正正地浇在了林琼雪的胸前!
“呀!”林琼雪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找着帕子,先去擦孩子嘴边的污渍。而谢景钰愣了一瞬也迅速低头查看怀中的小也,见他只是吐了奶,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他只是吐奶了。”
林琼雪整理好孩子的嘴边,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衣襟上湿漉漉的污渍已经穿透衣料贴着皮肤,带来些不适的凉意,她想也没想,便将衣襟掀开,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残留的湿意。
她自顾自忙碌着,谢景钰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随着那片衣襟被掀开一角,些许莹白的肌肤也暴露于空气中,在晨光下异常醒目。
他的呼吸有过短暂的停滞。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转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给她留出整理衣裳的空间。可行动似乎没有跟上想法,他还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与骤然抬头的林琼雪视线撞到了一起。
一时间,两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窒闷扑面而来,并迅速涌上了脸颊全身,灼烧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我……”林琼雪心慌意乱地转过身去,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指在僵硬地拉扯着衣襟,整张脸羞得通红。“我、我去换件衣裳……”
“好、我去把孩子抱给奶娘。”
他的脸也涨得通红,目光慌乱地别开视线,抱着孩子不敢有丝毫停留,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她独自凌乱着,但也幸好,无人看见她的窘迫。她走进屏风,一边解着衣衫,一边望着空荡的门口,某种闷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而谢景钰,将孩子交给奶娘后便一直待在书房,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他也换了一身纹饰不同的直裰,脸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目光在与林琼雪无意中相接时,会微妙地迅速移开,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薄红。
用膳时,他比平时更沉默,只偶尔给埋头小口喝粥的林琼雪夹一筷子清淡的小菜。林琼雪呢,也一直刻意垂着眼,安静地进食,只是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在消化着满腹复杂难言的心事。
孩子吐奶的小意外,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之间那层“相敬如宾”的薄纱挑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属于正常男女的窘迫与无措,却又因为彼此的身份,又竖着一道名为“错位”的鸿沟。
谁都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它。
这顿早膳吃得极其安静,直到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两个人不得不面对彼此时,那股莫名的气流仍在涌动。
“今日你既得闲,我想……回林府看看。”
林琼雪率先打破沉默,心中所念的,也是在这个世界仅有的慰藉。之前她一直在忙着适应新身份,趁现在还有时间,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林家”,是什么模样。那里的“父母”,又是否安康?
“好。”谢景钰放下茶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还能察觉到一丝温和。“我陪你去,可要备些什么?”
见他答应得干脆,林琼雪眼中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黯。“不必特意准备什么,只是……看看便好。”
谢景钰点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出去吩咐管家备车,并让人去林府递个话,只说小姐与姑爷稍后回去探望。
而祖母徐氏,一听两人要回趟娘家,也乐呵呵地将人送出了门。一路上,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与来时相比,似乎又有些不同。
或许是共同经历了早晨的尴尬,或许是即将面对未知或久违的“亲人”,寂静中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两人各有各的微妙心思。
林府所在的巷子清静,门户不算显赫,却自有一种书卷门第的雅致。得到消息的林家二老早已等候在门口。当林琼雪被谢景钰虚扶着下了马车时,抬眸便看见那对并肩立在阶前、眼中盛满期盼与慈爱的老人。
那是她多年不见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欢笑的眉眼,柔和的神态,与那个在她被迫上轿前一夜、仿佛老了十岁的父母,渐渐重合,又倏然分开。
在她的世界,为了保全她、保全林家名声而被迫低头送入曹府为妾之后,父亲便辞官离京,带着母亲回了老家,不久便郁郁而终。母亲在父亲去后,也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只在曹府冰冷的偏院里,收到了两封辗转送来报丧的简短书信。
她以为,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现在,他们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父亲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可。母亲眼角虽有细纹,但气色红润,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是恍如隔世的珍爱与喜悦。
“雪娘,钰哥儿,你们可回来了!”林母已忍不住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林琼雪的手,上下打量,眼中瞬间涌上泪花。“看着瘦了许多,可是在那边照顾孩子辛苦?快,快进屋!”
林父也走上前,先是对谢景钰点点头,目光复杂,但语气还算温和:“贤婿也来了,进府说话吧。”
母亲的手掌异常温暖,将她冰凉的双手包在掌心,那股暖意带着酸涩的热浪顺着手指一阵阵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想喊一声“爹、娘”,可喉咙哽得难受,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倏地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是谢景钰。
他上前半步,恰好站在她身侧略靠前的位置,不着痕迹地分担了林父林母大部分的视线,也给了林琼雪一个短暂调整情绪的依靠。
“岳父,岳母。”他对着林父林母恭敬地躬身,语气也是少有的温和。“阿雪她……近来确实有些思家,今日小婿休沐,便陪她回来看看二老。”
“一切安好,二老无需挂心。”
在路上,他的腹稿打了许多遍,如今应付起来还算轻松。只不过,他始终觉得“雪娘”这个称呼于他而言过于亲密,所以他也折中换了一个。
林父林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些许,拉着林琼雪的手便往里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林琼雪借着谢景钰那一拍的支撑,强行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顺着母亲的力道,迈入熟悉的府邸之中。
林府还是那个林府,陈设雅致,收拾得整洁温馨。熟悉的熏香气息,墙上挂着的父亲旧日手迹,母亲常坐的临窗榻上那熟悉的锦垫,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席间,林母不住地给她夹菜,询问“外孙”小也的情况,念叨着让她注意身子。林父则与谢景钰聊了些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言语间能听出对这位女婿的才干是满意的,而夫妻氛围嘛,他从方才进门的举动中,也能探知些一二。
此刻饭桌上,谢景钰虽不多话,但每每林琼雪被母亲问得有些无措,或是低头盯着碗筷不知如何应对时,他总能适时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接过去,或是以一句“阿雪近日精神短,多用些汤水”,或是自然地夹一筷子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菜,放入她碗中。
林父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当年嫁女而起的芥蒂与隐忧,不由又淡去了几分。
当年定下这门亲来,的确是他们林家高攀了。谢景钰年少有为,科举入仕,前途是看得见的敞亮。反观自家,清流门第,听着好听,实则并无多少实权,他也不过是个官职不显的闲散文官。将独女嫁入这样的人家,还是为正室,当初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说他们林家运气好,攀了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