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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母亲     虽 ...

  •   虽然从明面上看,金额明细都对得上,每一笔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在工部多年,当中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有人在吃空饷。

      利用采买之便,强行拉高单价与人工的份额,并从中套取银子。而源头,正是曹衡。不,不止,曹衡的上头是王尚书,他批条盖章,也身处其中脱不了干系。

      而其身后更庞大的势力,则是驸马萧之朗的本家萧氏一脉。他的伯父乃当朝太尉,更有多位身居要位的文武官盘居朝中。一年前,有都察院御史弹劾萧氏族中的某一位,最后以惨死诏狱收场,可见其权势之大,手段之狠。

      圣上或许未必不想动萧家,只是当时这位御史的前车之鉴实在太过惨烈,朝堂之中也再无人敢言萧氏之非。

      所以如今,他即便手中握有证据,也无力改变任何。至少,这件事情,是他办不到的。可是他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他仍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这几日,他一直在记录着账目上出现的疑点,并将自己的猜测和遭遇都写了下来,尽量让事情变得明朗。毕竟,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清晨的床铺也和夜晚一样寒冷,谢景钰恍惚着起床洗了把脸,抬脚便往典狱司而去。进入府衙,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他也懒得周旋,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打算再找找线索。

      “叩叩”才刚刚坐定,便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一个书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谢副使,顺天府的陈主事又来了。”

      陈主事?

      谢景钰皱眉,还未及回应,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已自顾自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敷衍的笑。

      “谢副使,叨扰了。”陈主事拱了拱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直接放在谢景钰面前。“还是上月那桩无名尸案,您一再推脱又无实证,实在影响我等考成。还请谢副使行个方便,你我都好交差。”

      无名尸案?谢景钰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将记忆从久远的深处里拖了起来。这个案子是他刚来不久推到他这里的,但是当时还在审查阶段,他自己对前情细节并不明了。

      但从这位陈主事的言辞来看,此案不知被哪个“谢景钰”压了又压,显然还有诸多疑点未解。只不过,他于探案一事实在生疏,眼下还是得想办法先搪塞过去才行。

      “陈主事。”他抬起眼,神色平淡,语气更是刻意显得冷淡。“此案已有进展,只是在下不便告知,还请再宽限几日。”

      陈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谢副使,不是下官不通融。只是这案子上面也催了几次,一个无名尸首,既无人认领,也无人喊冤,何必较真?早些了结,大家都清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谢副使。”

      “陈主事好意,在下心领。”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将那份结案文书往旁边推了推。“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在下向陈主事保证,再等三日,三日后必定结案。”

      三日三日又三日,陈主事见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简直气得牙痒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他也无可奈何,典狱司虽与顺天府在案件上有交叉,但并非直属,谢景钰硬要拖,他也无法强迫。

      “那下官就再等三日!望谢大人到时莫再推诿!”

      他愤愤地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直到身影完全不见,谢景钰才松了口气,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这桩无名尸案,恐怕也不简单。顺天府如此急切地要结案,背后定有文章。

      唉,还能怎么办,先查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无名尸案的卷宗,仔细翻阅起来。验尸报告、现场草图、物证清单,最后,干脆又前往停尸房,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

      那名男尸脸部被毁,无法辨认,致命伤是在后脑勺,乃重物敲打所致。他身上的衣衫凌乱,唯一能辨认的是散落在地的宫中腰牌,但也破损严重,等于是身份面部都无从查起。

      他走出停尸房,心中疑窦更深,这案子,该怎么查啊?

      临近午时,谢景钰正打算回值房再好好看看卷宗,忽听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阵阵苍老凄厉的哭喊也随之而来。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给草民做主啊!”

      “典狱司重地,闲人勿近!快走开!”

      “我不走!我儿子丢了这么久,顺天府不管,我就来找典狱司,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一个管事的吗?”

      谢景钰原本并不想多事此刻自身难保,原本不想多事。只是见那老人家实在可怜,还是抬脚往衙门口走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被两名差役架着往外拖。她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憔悴,正死死抱着门口的石狮基座,涕泪横流。

      “何事喧哗?”

      差役见谢景钰出声,连忙松手行礼:“回副使,这老疯子非要闯进来报案,说她儿子失踪了,小的们赶了几次都不走。”

      “大人,大人明鉴,民妇有冤呐!”老妇人见来了个穿官服的,也看不清品级,只拼命磕头。“民妇的儿子赵顺,在、在萧府当账房,一个月前就没了音信!我去萧府问,管家说我儿子跟府里的丫鬟私奔,卷了银子跑了。”

      “大人,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孝顺的很,每个月的月钱都留给我的,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走了,大人,大人您信我,帮我找找儿子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又重重将头磕在了地板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已是通红的印记。谢景钰实在是于心不忍,立马弯腰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从她刚才的叙述中隐约听到了萧府,继而打算求证一下。“你刚才说你儿子在萧府当差,是哪个萧府?”

      老妇人见这位大人肯听,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她抹了抹泪,连忙回他:“是、是城东驸马爷的萧府,他还说驸马爷对他不错,给的月钱都比别人多……”

      “我原本想去找驸马爷的,可是,驸马爷公务繁忙,我见不到啊。”

      与萧之朗有关?

      谢景钰闻言心口一震,他刚刚还在为账本上“驸马府”和“萧家”的关联而心惊,此刻就有一个自称儿子在“萧府”当差的老人来报案失踪?

      “你儿子有何体貌特征?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回大人,他、他今年二十有五,身量挺高的。”她比划了一个高度,又接着道。“最后一次见他是上个月初七。“

      “大人,我儿子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泪水又不断地翻涌上来,布满了沟壑丛生的脸庞。

      “老人家。”谢景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此处有一具无名男尸,身量年岁与你所述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受损难以辨认。”

      “你可愿……随我去看上一眼?”

      “啊……”心中的预想被一层层残忍撕开,老妇人忍不住瘫软下去,全靠搀扶她的差役支撑。她看着谢景钰,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景钰示意差役扶好她,自己率先走向停尸房深处。他走到靠里的一张台子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脸色惨白的老妇人。

      “老人家,若受不住,不必勉强。”

      说完他正打算掀开白布,那老妇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双眼睁得极大,目光定格在了尸体那双尚未被白布遮盖的布鞋上。随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差役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台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顺儿——!我的儿啊——!”

      她整个人扑倒在停尸台上,双臂抱住那双穿着布鞋的脚,脸颊贴上那僵冷肮脏的鞋面,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

      “是顺儿!是我的顺儿啊!这鞋……这鞋是我做的!是我一针一线给他做的啊!”她哭喊着,手指颤抖着抚过鞋面的每一寸。“他说娘做的鞋合脚,耐穿,一直穿着……一直穿着啊!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啊!”老妇人这会哭得泪眼模糊,又哆嗦着往上将白布掀了起来,看清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之后,几乎要晕厥过去。“我的儿啊,你叫娘往后可怎么活啊!”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绝望,旁边的差役都不忍地别开了脸。

      无名男尸有了身份,但谢景钰的内心并没有轻松,反而越发沉重。所有的怀疑和推测都尘埃落定,但前路却困难重重,更不是他所能解决的。

      “大人……”老妇人哭了许久,才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谢景钰,眼中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是莫大的火焰。“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他绝不会跟人私奔!他是个老实孩子,在萧府当差勤勤恳恳,从不多事!他更不会偷拿主家的东西!”

      这点谢景钰他自然也明白,赵顺之死,必与萧府有关,而且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谓的“偷窃私奔”,不过是拙劣的遮羞布。

      “老人家,令郎之死确有蹊跷,但查案也不是一两日就有线索。”他示意差役将虚脱的老妇人扶起,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拿了些碎银塞入她手中。“这些银钱你先拿着,回去好生度日。本官目前在查办此案,若有需要,你可去城东的谢府寻我……”

      “大人,谢大人……”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作势又要跪下磕头,被谢景钰拦了下来。

      “你且记住,”他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着刚才未尽的话。“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切记,保全自身,以免招致祸事,明白吗?”

      “民妇明白,民妇明白……”老妇人含泪用力点了点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老人家,今日你先回去吧。”

      “是,是……”老妇人再次千恩万谢,目光不舍地在那块白布上停留了片刻,才在差役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阴冷的停尸之地。

      随着老妇人的离去,方才撕心裂肺的画面也渐渐远去,可谢景钰仍然感到一股凄凉。萧府、驸马、宫牌、谋杀、母亲绝望的眼泪,无数线索与情绪如同沉重的锁链一涌而上,占据了他整个疲惫的身躯。

      他知道自己该立刻展开深入调查,动用一切手段撬开缺口,但他更清楚,以他现在这“冒牌”的身份和心境,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需要时间消化和理清头绪,更需要属于这个真正身处黑暗世界的力量和决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值房,反手闩上门。屋内光线昏暗,桌上摊开着赵顺案的卷宗,旁边是那本要命的账本抄录。他坐到案后,想提笔整理思绪,可指尖冰冷颤抖,连笔都握不稳。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他伏在案上,闭上眼,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如果,如果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在刀尖上行走,怎么从这些血腥的线索里撕开真相……

      他甩了甩头,将所有消沉的思绪都甩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消沉的时候!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谢景钰又带着一身疲惫出了典狱司。马车摇晃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谢景钰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建筑物上时,莫大的寒意再次汹涌而来。

      这里不是谢府,而是比任何一个谢府都要气派威严的府邸,那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三个鎏金大字——

      公主府。

      公主府?他怎么会在这里?车夫怎么会把他送到这里?难道,难道他又来到了驸马的世界?

      不,不要,他要逃,他要立刻离开!

      谢景钰本能地后退一步,就想重新钻进马车,命令车夫立刻离开。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门房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驸马爷,您可算来了。”门房笑盈盈地鞠着身,

      气势倒是完全不输人。“公主殿下吩咐了,您一回府,便请您立刻去正厅,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公主等候多时?谢景钰此时心中惊涛骇浪,他对公主生疏得很,完全不知道要等他做什么。但既然又踏入这个世界,他还是得应对,也明白现在逃避不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了理思绪,脸上尽力平复到一副疏离的状态。

      “有劳。”

      他跟在门房身后,穿过重重院落,公主府的奢华与威仪也扑面而来,心中也是诚惶诚恐。没走多久,便被引入一处灯火辉煌的正厅。

      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梨花香。上首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绯红宫装、容貌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正端着茶盏喝茶。

      正是永宁公主姜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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