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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天地     手 ...

  •   手上突然的空落,致使谢景钰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望着那个低垂的身影,心中霎时间又泛起阵阵闷痛。

      林琼雪此时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脆弱得仿佛瞬间就要消失。他明白她为何如此,她看到了永宁公主,那个在他“原本”人生里名正言顺的妻子。在她眼中,自己此刻的靠近,或许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僭越,或是一种令她自惭形秽的对比。

      他顺着她方才视线飘忽的方向,再次看向水榭边。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愉快交谈的两人脸上。灯火辉映下,永宁公主弯着嘴角,与身旁的宋时微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漾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光彩。

      在这个世界,她活得张扬明媚,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粲然。她终于挣脱枷锁,得以站在心悦之人身侧,展露出她本应有的、被爱与自由滋养的神采。

      宋时微,才是她想要的。

      谢景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这个卑微躲闪的女子,心中那点酸涩与闷痛,随即便一股释然取代。

      姜千雪已经有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他,也有他自己的天地要顾。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重新握住了林琼雪那只冰凉的手,目光落在了回廊的另一头。

      “走吧。”他牵着她,没再看水榭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从另一侧疾步走去。“我们回家。”

      他说,我们回家。

      林琼雪浑身一震,愕然抬头,却只撞见他一个决然的背影,手被他牵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伐。

      他的掌心温暖而坚定,顺着相贴的肌肤,一点点渗入她冰冷的指尖,也熨贴着她心中的刺痛与卑弱。她看着了两人交握的手,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想说“你不必如此”,也更想说“我们不该这样”,可那些字句哽在喉咙里,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并且,她的手显然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只是很轻的,她回握了一下谢景钰的手,轻得谢景钰似乎都感受不到。他没有停下脚步如常走着,却像是回应似的,将手掌又收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回廊,将身后的圆满渐渐抛远,共同走向属于他们的,前途未知的前方。而路途再远,始终有走完的时候。

      他们踏出门槛,夜风忽地吹拂脸庞,多少将心中的波澜吹散了些。马车已经在等着了,谢景钰松开手,率先上了车,随后又朝着林琼雪伸手。

      和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林琼雪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迟疑,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和谢景钰一起进入温暖的车厢之中。

      回程的路上仍然是安静的,只有车轮辘辘碾压青石路面的声响,和穿过街市偶尔飘进来的短暂喧闹。

      谢景钰自上了马车,便松开了握着林琼雪的手,与她分坐两侧。

      他闭着眼,像是在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也似乎在给林琼雪喘息的时机。今晚的种种对于她而言,比起言语安慰,宁静的独处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林琼雪又何尝不明白他的用意呢?

      关于自己,关于公主,她有太多情绪需要理清。谢景钰的沉默,已经是最大程度的体贴了,她如何能不感激呢?

      马车回到谢府时,夜已经很深了。谢景钰依旧扶着她下了车,却没有松开,牵着她踏过府门,一路走到了流光阁。

      丫鬟们见两人回来,立马迎上来伺候,他们各自默默洗漱,又换了家常衣裳。待丫鬟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此时,小也也已经在奶娘那里睡下,他们无可避免地直面上彼此。

      也许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林琼雪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而她对面的谢景钰,也没有照常走向短榻,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他或许是在等她,等她自揭伤疤。

      “不知谢郎君,可愿听听我的往事。”寂静中,林琼雪平静地开口,她望着谢景钰,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你想说,我自然是愿意的。”谢景钰抬起眼也看向她,语气温和平稳。他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

      “嗯。”林琼雪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像是所有的言辞都斟酌完毕,才缓缓开口。“原本,三年前的四月,家里人有在为我议亲的。母亲说,那是一户很好的人家,若是成了,必定是我们林家高攀。”

      “月末,为了给母亲祈福,我去了趟城南,回来的路上,河边有个孩童玩耍,不慎落水。我、我一时心急,顾不得许多,便跳下去想拉他上来……”她顿了顿,像是忆起当时的痛苦,身子也颤抖了一瞬。“孩子被推上了岸,可我力竭了,河水又冷又急,我很快便沉了下去。”

      “后来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岸边,正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说到这,她的脸色又白了白。“那个人正是曹衡,据他说,他正好路过,便出手救了我。只不过我当时浑身湿透,又衣不蔽体,他又将外袍给了我,护送我回家。”

      “后来他说,是为了保全我的名节,也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向我父亲提议,纳我为妾室。说是一举两得,既能全了林家的脸面,也能……也能给我一个归宿。”

      “我父亲母亲……一开始拼死不同意。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怎肯让我为人妾室,还是……还是曹衡那样的人。”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是对父母当初竭力维护的心疼与愧疚。“可是不知怎的,我落水被曹衡所救、衣衫不整的事情被传开了,甚至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

      “为了保全林家的名声,也为了不让那些流言蜚语彻底毁了我,父亲他最终不得不,低头答应了曹衡。”她的泪水汹涌而出。“而我父亲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无颜再见同僚,也辞了官,带着母亲,离开了盛京。”

      “进了曹府……”林琼雪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复着情绪。“我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会讨好。曹衡他一开始或许还觉得新鲜,后来见我总是这般木讷无趣,也渐渐失了耐心,来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我有了身孕。”说到这里,她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又遗憾地用手拂了拂,那里已经再也没有了跳动声。“可是……孩子没能留住,莫名其妙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在曹府,就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不能生育、不得宠爱、连下人都可以随意轻慢的废人。”

      她艰难地说完,或许是心中还有暖意支撑,情绪却没有从前那般窒息。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的谢景钰,眼中已是愤怒不已。

      她所说的“一举两得”“保全名节”的所谓善举,实则全是卑劣的掠夺行径。曹衡,他这是生生用舆论和权势,折断了一个清流之家的脊梁,碾碎了一个少女的一生!

      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这出意外的话,他们原本的轨迹,是不是同这里一样,会是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命运的捉弄何其残酷,兜兜转转,将本该明媚的人生摔得支离破碎。她是,他也是。

      谢景钰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股怜惜取代,他平了平心底的情绪,继而端起茶壶,给林琼雪又斟满一杯。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着,又目光沉静专注地望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顿,也下了决心。“如果我们回去了原来的世界,我会助你摆脱曹衡,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知道,自己的婚姻无力挣脱,但至少,他想要给她一些盼头。

      回去?摆脱曹衡?

      林琼雪原本还沉溺在痛苦的回忆当中,猝不及防听到他的提议,不由得微愣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哀伤又难以置信的含泪脸庞。

      真的吗?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是在无声向他问询,她真的能曹府彻底摆脱姨娘的身份吗?

      谢景钰直面上她的泪眼,也没有退缩,而是笃定地点了点头。得到他肯定的信号,林琼雪随即又酸了眼眶。

      如果是这样,那还用问吗?她肯定是愿意的!

      “我愿意!”她哽咽着脱口而出,又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愿意。”

      “好。”谢景钰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心中那块石头似乎也落下了一些。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他们之间的纽带将更加牢固。“今晚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我今晚,还睡短榻。”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来,往短榻的方向而去。林琼雪看着他弯腰整理着被褥,先前的激动不由得又被一阵酸涩取代。

      他一直在帮她,可是,也一直在睡短榻,白日里他还是上衙,如果今后几日都这样,他如何受得了?可若是邀他上床睡,特别是他答应帮她这个节点,倒是显得她有些心思不纯了。

      她咬了咬牙,最终做了个决定。

      “谢郎君。”她鼓起勇气走近几步,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要不,我睡短榻吧。这里被褥也暖和,你……”

      “你连着睡了几天,身子会受不了的。”

      谢景钰正俯身整理着被褥,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关切,心中微微一暖,但还是温和地拒绝了她。

      “不必了,我还能再忍忍。衙门里若无急务,午后也能稍作补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身形上。“倒是你,近日心神耗损,又要带孩子,需要好生休息才是。”

      “可是……”

      林琼雪还想争辩,但还是被他打断。

      “去睡吧,不必管我。”

      两人一时僵持在那里,谁都不肯让步。谢景钰仍在沉默地铺被子,林琼雪看了看他的身影,又看了看里侧宽敞的床铺,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要不……一起睡床吧。”

      话一落下,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轻浮,而谢景钰也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建议。

      “不是那个意思!”林琼雪的脸颊瞬间爆红,立马补充起来,生怕他误会什么,头也埋得极低。“我想说这床够大的,我们一人一床被子各睡各的,谁也碰不到谁。”

      “我、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快又急,与其说是让谢景钰安心,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谢景钰默默听着,只觉得越听越离谱,甚至,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失笑的情绪。她不会对他做什么?在这种情境下,难道不该是她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大胆”的建议,却又用如此天真笨拙的方式试图“保障”他的“安全”?

      谢景钰看着她那副羞窘的样子,心中骤然被一股柔软击中。他能看出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又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两人的处境寻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的确,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疲乏,以及未来重重迷雾的压力,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暂且休憩的理由。那么,就不要在这漫长的夜晚中无谓僵持下去了。

      “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有妥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他重新弯腰,将被褥抱了起来。“今日确实累了,大家都需休息,便依你所说。”

      林琼雪见他终于答应,心中那块大石骤然落地,紧接着便是更汹涌的羞意袭来。她低低“嗯”了一声,却不敢看他,迅速走到床边,和衣飞快地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谢景钰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模样,难得地轻扯嘴角摇了摇头。他抱着被子,吹熄了大部分灯烛,也和衣在外侧躺下,盖好棉被,背对着里面。

      黑暗很快笼罩下来,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两人都一动不动,身体僵硬,仿佛两尊并排陈列的雕塑。

      过了许久,久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也许是疲惫终于战胜了尴尬,也许是身下柔软床铺的舒适让人放松,也许是对方平稳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奇异的安抚,林琼雪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景钰听着身侧传来的安稳呼吸,一直微蹙的眉宇也缓缓舒展。他也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惨白的月光从窗缝渗了进来,照进这个略微拥挤和生疏的床榻。这里的两个人寂静地沉眠,而同一片月光之下的另一个人,仍然陷在冷冰的无望之中。

      房中的一切陌生又熟悉。毫无生气的床铺又四周阴冷的空气,谢景钰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注视着眼前的寂寥,仿佛还身处幻梦中。

      这是他重回这个世界的第三日。他如何能想到,自己还尚在幸福的当口,又立马被抛到这个冷酷的世界,成为了典狱司谢景钰。

      白日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用尽全部意志力,将自己又带入到生硬的冷硬气势之中。夜深人静时,则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想念着自己刚刚拥有的一切。

      他的阿雪,才刚刚得以拥抱,又即将分离。那么这次,又是谁在陪着她呢?

      可他身处在这里,也同样如履薄冰。白天的时候,他整理自己值房书桌上的东西,同时也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不知道是哪个“谢景钰”也在查曹衡,竟被查出了他与驸马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驸马,并且永宁公主已经死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驸马萧之朗。而萧之朗,又与曹衡搅合在一起。甚至,他查阅过那些往来项目,工部的账目大有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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