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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妻子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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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林琼雪也极早起了床,穿戴好之后如常将谢景钰唤了起来,让他赶紧补个觉,而她自己,则一早便去寻小也去了。
她依旧在带孩子之余,默默练习着仪态和一些简单应对,毕竟她没有做过别人的正头娘子,所知的内容也多有局限,但是又不能求助她人。而谢景钰倒是自在很多,这类宴辰他早就轻车熟路,故而下衙之后,他直奔流光阁。
先是换了套衣裳,毕竟是尚书大人的寿宴,他得体面些。他挑了一身湛蓝色的直裰,不花哨也不老气,穿在身上更显几分清冷气质。林琼雪则放弃了自己平日里穿的那些,选了一身碧荷色云缎裙,发髻高绾,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清丽明亮了许多。
只是临到这个点上,说不紧张是假的。她一口一口吸着气,竭力平息着内心跳动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往前迈步。
“不必过于紧张。”谢景钰见她如此,不由得走到她面前,低声安抚起来。“跟紧我,少言,多笑。若有人问及难以回答的,看我眼色。”
“我明白。”他的出声多少缓和了些紧张的气氛,林琼雪点了点头,目光瞬间变得坚定。“走吧。”
“嗯。”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谢景钰不再多言,抬脚便出了房门,林琼雪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却在尽头,看到了一个慈祥的身影。
是祖母徐氏。
老人家一见他们,便笑着朝他们招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意外。尤其是林琼雪,她为了不露出端倪,与这位和蔼的老人并没有过去接触,此刻不免有些难以不知如何应对。
“先过去吧。”谢景钰低声说了一句,便用眼神示意她先走。他知道自己的祖母并没有坏心,所以大胆地给了她定心丸。“祖母她是喜欢你的。”
林琼雪接收到信号,并不再纠结,大方地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礼。“祖母安。”
“祖母安。”
谢景钰紧跟其后,料想她定然是知道要去参加宴辰,所以有事情要叮嘱。
“好,好。”徐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端详,最后又落在林琼雪身上,眼中满是满意的笑容。“钰哥儿这身精神,雪娘也俊俏。王尚书是你们顶头的老大人,他的寿宴,你们年轻夫妇去露个脸,是礼数,也是该当的。”
她说着,朝谢景钰伸出手。谢景钰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祖母的手。祖母的手温暖而干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又朝着局促站在一旁的林琼雪招了招手。
林琼雪迟疑了一下,也慢慢走上前,伸出了自己的手。而徐氏,在交握的那一瞬之后,又把另一只谢景钰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随后用自己的双手,将这两只年轻的手,温暖地合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身躯因为此刻的触碰,都有些微妙的僵硬,陌生的触感顺着手臂激荡在全身,让他们本能地想推拒,却又不容拒绝。
“钰哥儿,雪娘。”她和蔼地笑着,目光温和而恳切地轮流看着他们。“我不管你们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始终要记住,夫妻是一体的,你们俩是要携手过一辈子的人。”
“祖母别的不盼,就盼着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互相体谅互相扶持。”她用力握了握交叠的手,仿佛在传达着她的决心。“这手拉紧了,心在一块,多大的风浪,也撼不动你们的家。”
掌心相贴的温度,还带着些许细微的电流,叫两人的面上都有些不自在。只是面对着祖母殷切的目光,也只能维持着这个亲密又别扭的姿势。
“孙儿(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两人同时低声应道,目光都不敢望向彼此。徐氏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笑着拍拍他们:
“好了,去吧。早去早回。”
“是,祖母。”
两人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门口。直到踏出府门,那被迫交握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谢景钰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拳,林琼雪则飞快地将手藏回了袖中,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外。谢景钰先一步上车,然后回身,向仍站在车下的林琼雪伸出了手。
这一次,没有祖母的强制。林琼雪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想起祖母的嘱咐,想起即将面对的战场,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手交握的瞬间,又温热又微凉的触感随之而来,只是相比方才在祖母手中时,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车帘落下,静坐在内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提及方才的小插曲,但都默契地放轻了呼吸。直到车子在尚书府停稳,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门口灯笼高悬一片通明,轿子一乘接一乘地落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谢景钰先下了车,照例转过身伸出手,将林琼雪扶了下来。随后两人理了理思绪,对望一眼之后,便踏门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只见正厅前的大院里,摆了几十桌席面,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一路上,不时有相熟或不熟的官员点头致礼,谢景钰除了拱手寒暄外,面色依旧从容,而林琼雪则一直跟在他后头,背脊挺直,偶尔与他低语几句,倒还算镇定。
原本,两人一直是一起的。但是官员有官员的应酬,女眷自有女眷的圈子。刚行过礼,送上寿礼,林琼雪便被几位衣着华贵、笑容满面的官太太热情地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将她从谢景钰身侧“架”了出去。
林琼雪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看向谢景钰,眼中满是惊慌与求助。可谢景钰此时,也被一群官员围住,完全脱不了身。
他只能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叫她稍安勿躁,随机应变,毕竟应对官太太在他看来要轻松许多。林琼雪见他也被围住,又得了他的指示,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应付着这些热情的太太们。
她很快被她们簇拥着带到了一处偏厅的女眷聚集处,这里虽不及正厅男宾处喧闹,却也钗环叮当,笑语不断。夫人们谈论着衣饰、儿女、家长里短,间或夹杂着对朝中人事隐晦的议论。
林琼雪对这些话题多少有些陌生,全凭着自己多年身居内宅那点谨小慎微的姿态在应对,多是含糊的“是”,或是“还好”这般的附和。
时间在闲聊中缓慢流逝。她寻了个由头,假意更衣,终于从几位热心的夫人身边脱身。她提着裙子,沿着回廊的边缘,想悄悄绕回正厅附近,至少离谢景钰近一些。
就在她转过一处太湖石盆景,目光急切地扫视前方时,一个低沉又熟悉的男声倏地从她身后响起:
“谢夫人?许久不见。”
是他。
林琼雪僵硬地转过身来,在那灯火阑珊处,果然见到了一个梦魇的身影,正是曹衡。
他今日穿着一身赭色暗纹锦袍,面容端正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属于上官的淡淡笑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坦荡,却总透着莫名的不适。
真的是他。
林琼雪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胃里的恶心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喉头。仅仅只是一眼,便打碎了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建设,她没由来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绝望来。
她可能,此生都无法摆脱这个阴影。
“谢夫人?”曹衡见她面色突然变得苍白,不禁又上前一步,关切地问她。“可是身子不适?”
突然的靠近致使林琼雪本能地后退一步,身躯更是无力地欲向后倒去。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稳稳接住了她,同时,眼前阴影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身前。
“曹大人。”谢景钰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将她的护在身后,背着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这才恭敬地行礼。“内子初次出席这等盛宴,难免紧张失仪,让曹大人见笑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与曹衡对视,却已将林琼雪的身影整个笼罩,曹衡的目光继而又落到他身上。
“谢大人客气了。”他呵呵一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被谢景钰护在身后低垂着头的林琼雪,语气如常。“本官只是碰巧遇见尊夫人罢了,谢大人不必紧张。”
“曹大人,您先请。”谢景钰并不接话,只是将林琼雪挡得更严实些,同时让出位置,强行打断了叙话。“想来尊夫人也正寻您。”
“既如此……”曹衡感觉到他莫名的敌意,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本官先行告退。”
他看着谢景钰那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僵硬地拱手一笑,便转身朝正厅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与人影之中。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彻底消失,林琼雪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身躯也顺势瘫倒在了谢景钰背上。
“没事吧。”身后覆上一团香软,也将谢景钰从怔忡中拉了回来。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副惨白的脸色,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支撑着她重新站了起来。
林琼雪被他扶起来站稳才发觉,自己竟然因为紧张,一直抓着他的衣袖半靠着他,这会儿突然面对面,也就离得更近了,一颗心突突跳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没、没事了……”
谢景钰同时也意识到此刻的亲密,继而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臂,换了另外一个动作。
“走吧。”他重新伸出手,却没有等待她回应,直接握住她的,将她稳稳抱在手心里。“待会儿我们就回去。”
说着,便带着她往光线明亮的廊下走去。
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如同暖流般透过冰凉的指尖,一路熨贴到林琼雪惶乱的心底。林琼雪被他握着,心中因为他的动作而莫名安稳。她没有挣扎,就这样顺从地被他牵着,仿佛不需要思考该往哪里去。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他无声的体贴。可一颗心却越跳越快,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而走在前面的谢景钰,内心也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方才他一直在人群中寻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快脱身,却不想又被同僚们拉去敬酒。他好不容易借口出来,寻了一圈不见也不见她,心中无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不是怕她走丢,是怕她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正焦灼时,远远瞥见太湖石旁那熟悉的身影,以及,她正在面对的那个男人——曹衡。一看到她那瞬间惨白的脸,他想也没想便地冲了过去,将她护在身后。他甚至没有过多思考与曹衡周旋的言辞,那些带着维护与疏离的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
是保护盟友?还是维持“夫妻”表象?或许都有。
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连带着他的心间,也隐隐跳动着,带起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一边走着,一边试图理清这纷乱的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不远处的荷花池畔,随即,在被数人拥簇的中央,瞧见了一个雍容华贵的熟悉身影。
是永宁公主,姜千雪。
此时那灯火辉煌的水榭中,数位宫女嬷嬷站立身后,姜千雪一袭绯红色宫装,云髻高耸,容颜依旧明艳不可方物。只是,这里的她与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以前惯有的疏离与骄矜似乎都没有看见,她的眉眼堪称柔和,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
而身旁的男子,亦穿着一身与她宫装花色呼应的月白长袍,正是宋时微。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脸上,同样是他未曾见过的温和姿态。
他们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齐齐笑了起来,俨然一副旁若无人亲昵缱绻的模样。谢景钰木然地看着那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一时不知到底该用什么表情。
那是他的妻子。在他的世界里,与他有着夫妻名分、却同床异梦、彼此怨怼的妻子。也是在上一个世界里,只剩下冰冷注脚的三行文字。
一瞬间,谢景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因此,他握着林琼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就在他短暂僵硬之时,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的林琼雪,也顺着他目光停顿的方向,看到了水榭边的永宁公主。
林琼雪虽未见过永宁公主,但只看那通身的皇家气派、周围人的恭敬姿态,以及谢景钰瞬间的异常反应,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大概就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妻子,那位尊贵的永宁公主。而公主身旁那位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看他们那亲近的模样,想来是这个世界的驸马无疑。
她抬眼看着谢景钰茫然的侧脸,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细密的刺痛,方才那点因他紧握而升起的暖意,也被汹涌的酸楚取代,甚至,内心那点最不愿意面对的自惭形秽,也争相冒了出来。
是啊,那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与他有过婚姻、共享过尊荣的女子,是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公主。而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占了她人人生、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卑贱旧妾。
他们才是夫妻。无论有过怎样的恩怨,那份联系是真实存在过的,无法逾越。巨大的自卑与恐慌淹没了她,她毫不迟疑地用力挣开了谢景钰的手,将自己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