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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夫君   不过, ...

  •   不过,带了一天孩子,林琼雪确实有些累了,也懒得再去探究。她重新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时的耳房里,谢景钰站在浴桶边上,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发了许久的呆。

      他方才落荒而逃得太过狼狈,此刻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反应,怕是已经露了破绽。哪家夫君被妻子解个腰带,会吓得像是见了鬼?

      可是,他实在是没有经历过,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顺势下去。他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水温,犹豫片刻,还是解了衣袍跨进去。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瞬,他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出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再次扫视着房中的每个角落,有熟悉的旧物,也有陌生的新物,堆积在这个热气腾腾的房间,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害怕。

      他怕这是一场梦,更怕梦醒之后,那个有妻有子的温情时刻,全是泡影。

      谢景钰在浴桶里泡了许久,直到水彻底凉透,才磨磨蹭蹭地起身。耳房里备着干净的寝衣,是他素日里穿惯的料子,他换上衣裳,又在耳房里站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道门。

      内室已经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烛火,料想的尴尬场景并没有出现,林琼雪已经睡下了。

      她此时侧身躺在床榻里侧,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均匀。身上的被子盖得并不严实,一角滑落下来,露出半截莹白的肩头。

      谢景钰的目光落在那里,又飞快地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拾起那角滑落的被子替她盖好。但盖好之后,他却没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恼意彻底散尽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她睫毛很长,嘴唇也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生谁的气,又像是在梦里等着谁来哄她。

      他想起她方才的质问与委屈,尽管被她压了下去,但那个受伤的眉眼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其实是愿意让这里的“谢景钰”纳妾的,只是想让他再等等。等她把身子养好,等她能把孩子交给乳母,等她能咬着牙替他把事情办了,到那时再提,她虽会难过,却也能撑得住。

      他在典狱司见识过太多冰冷的人性,自诩也已经看透人心,可看着她这般委屈求全,心中莫名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一块,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些不甘心。

      这里这个真正的谢景钰,那个被她唤作“夫君”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好吗?他知道她在说出“再等等”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劝了多少遍吗?

      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怎么舍得去纳什么妾?

      谢景钰自顾自地想着,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一个外人,一个冒牌货,倒在这里替人家的妻子不值起来,真是可笑。

      可他又忍不住想,若换作是他,若有这样一个女子,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愿意为他操持家务,愿意在心里难受的时候还咬着牙说“再等等”,他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有什么脸去纳妾?

      谢景钰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安静的睡颜上,恍惚中感觉心口那块塌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此刻很想替那个不懂珍惜的“谢景钰”,好好看看她。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微弱的烛火差不多就要熄灭,谢景钰才直起身,却是走向了窗边的软榻。那里有条薄薄的褥子,虽比不上床榻舒适,但也足够他熬过这一夜。

      谢景钰靠在窗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忍不住想,那个真正的谢景钰此刻在哪儿?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困在某个陌生的地方,不知所措?

      明日又该何去何从呢?

      窗外传来隐隐的虫鸣,夜风卷着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他脸上。谢景钰靠在榻上胡乱想着,很快,疲惫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对于一向浅眠的谢景钰来说,那些响动极为清晰。他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林琼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侧摸了摸,但是摸了个空。

      她的眉头皱了皱,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景钰没听清,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然后,他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夫君?”

      那声音轻柔绵长,裹着迷蒙睡意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梦里的本能呼唤,轻飘飘地响进他的耳朵,如同万千鸣虫啃咬般,僵了他半边身子。

      林琼雪没等到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只手还在往旁边摸,摸来摸去摸不到人,竟有些急了。整个人往那边挪了挪,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人呢…”

      谢景钰看着她那副睡得迷迷糊糊还在找人的样子,双脚竟有些不受控地飘起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已经走到了床边。

      林琼雪已经快滚到床沿了,再往前一寸就要掉下去。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里面推了推,但她摸索着,又攥着他的袖口,硬是把他给拖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那瞬间,谢景钰吓得赶紧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生怕惹出什么动静把人给惊醒。可林琼雪似乎并不管这些,她感觉到身边有了人,便自然而然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谢景钰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以及那副温软的身躯,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个恶人。

      那个真正的谢景钰,此刻不知在何处受苦。而他这个冒牌货,却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妻子,享受着他的人生。

      他知道,这里的“谢景钰”即便有错,但与她也是相爱的。他不应该趁人之危,他应该要保持距离才是。

      可他动不了,也其实,没有那么想动。怀里的人呼吸绵软,睡得安稳,严丝合缝的像是本来就是如此一般。他看了她许久,终于慢慢抬起手,落在她的背上。

      就今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今晚,让他当一回恶人。

      谢景钰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与此同时,睡梦中的林琼雪,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木头似的谢景钰,终于肯躺下来了,而且抱她抱得这样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奇怪,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明是怕他跑,怎么倒过来了?算了,不管了,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又接着沉沉睡去。
      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的时候,谢景钰醒了。他难得地一夜无梦,温温暖暖的被窝仿佛有着无上的吸引力,要不是每日的自然清醒,他估计还想沉沦下去。

      身体的意识慢慢回笼,那副香软依旧靠在怀里,挨得极近,裹着一身清香把他瞬间叫醒。睁开眼的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

      谢景钰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又望了望陌生的帐顶,才把昨夜的一切都捡了起来。

      熟悉的院子,陌生的妻子,都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陌生的人生。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轻轻抬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退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见她没有被惊动,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个解答,也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昨夜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他一直没能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最好的去处,便是他的书房。

      清晨的天光还灰蒙蒙的,他穿过熟悉的长廊,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有种空气异常清新的错觉。一路上,早起洒扫的仆从见了他给他见礼,他也有模有样地应声点点头,直到来到书房门口,他才松下一口气。只不过推开门的那一瞬,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这不是他的书房。或者说,这不是他昨夜的那个书房。

      他目前掌管典狱司,所以他的书案上堆的是卷宗,墙上挂的是刑具图谱,角落里摆放的,也只有看不完的案牍。

      可眼前这间,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干净整洁。而书案后头是一整面墙的书架,《诗经》《论语》整齐码放,还有一整套的《太平御览》。架子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本手抄的诗稿,封面上字迹清隽,他认得,那是自己的笔迹。

      而最不搭的,是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养得极好,叶片青翠花朵鲜艳,将整个房间衬得静逸又雅致。

      原来这里的自己,还有闲情抄诗与养花。

      他移开目光,开始在书房里细细打量。既来之则安之,他总得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谢景钰”,到底是什么来路。

      然后,在视线扫过多宝格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盒。似乎是他惯用的那只,专门用来存放要紧物什,只不过位置不同罢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铁盒,翻过来看了一眼锁孔,又摸索着探向腰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从中找出匹配的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自然地像是每次他都是这样打开自己的铁盒,取出私印开始一天的公务一般。

      他愣了好半晌,才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两样东西。最上面的是一方私印,青田石质,印钮雕着简单的云纹。他拿起来翻看,印面刻着“谢景钰印”四个字,刀工是他的惯用刀法,却比他自己用的那方精致许多。

      他把私印放下,拿起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来,入目便是“婚书”两个大字。

      他的目光落在婚书上,一行一行看下去。

      “谢景钰,年十八,工部候补主事,籍隶应天府。林琼雪,年十七,应天府人士。”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落款处是谢景钰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林琼雪,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五月?林琼雪?他盯着那张婚书,将记忆从遥远的角落里拖了出来。

      那时他刚中进士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二甲传胪,不算顶尖,却也足够让人高看一眼。那几日同僚贺喜、同窗宴请,他日日忙着应酬,连家都回不了几趟。

      祖母那会儿身子骨还硬朗,隔三差五便说亲事该定下来了。他每次都是敷衍地应一声,转头便忘到脑后。

      不是不孝,是真的顾不上。工部有缺,他托人打听过,有几分门路可以活动。那是他属意的地方,管营造、水利、工匠,清清白白,不用跟那些腌臢事打交道。他正盘算着怎么走动走动,把这事敲定下来。

      至于议亲,他那时想的是,等工部的事定下来再说。男人先立业后成家,总得有个前程,才好意思去人家姑娘面前提亲。

      祖母拿来的那沓画像,他只是随手翻了翻。有几张扫过一眼,有几张连看都没看。祖母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家世好、那个相貌好,他耳朵听着,心思早飞到了别处。

      里面都是谁他根本没仔细看,一心只想着自己唾手可得的仕途。

      后来,五月末的时候,工部的事有了几分眉目。可接下来,他没有迎来任职,反倒卷入一场庞大的政变之中。

      他至今不知道那场政变是怎么开始的。

      只知道一夜之间,几个老臣落了马,一批官员被牵连,他那个替他在工部活动的族亲,也在其中。不是主犯,是牵连。可牵连也是罪。他的工部缺没了,前程也没了。

      他那个族亲被发配边疆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口送行。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还年轻,熬一熬,还有机会。”

      可他没熬过去。

      那场政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今天参这个,明天告那个,整个朝堂人人自危。他是那个族亲的远房侄子,沾着边,便也被人盯上了。

      参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什么“结党营私”是轻的,什么“图谋不轨”都敢往上写。他那时年轻,没见过这场面,惶惶不可终日,连门都不敢出。

      祖母就是那时候病倒的。

      老人家经不起吓,日日替他悬着心,身子骨一下就垮了。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说“心力交瘁,要好生养着”。

      可他哪有心思养她?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八月底,祖母便走了。临闭眼前,还拉着他的手,说:“别怕,熬过去就好了。”

      他站在灵堂里,看着祖母的棺椁被人抬出去,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该想什么。

      后来他才听说,那场政变最初的由头,是有人参了某位大人一本,说他的子侄在外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那位大人为了撇清关系,把那子侄推出来顶罪。可那子侄的家人不服,四处告状,闹得满城风雨。

      再后来,他无意中知道了一件事。那子侄有个独子,那年四月底,在城南落水被人救了上来,救他的人,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救完人,自己却没上来。

      他当时没多想,城南每天都有事,落水的、上吊的、被打死的,他见得多了。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政变的导火索,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被人参了一本。如果那孩子当时没被救上来,如果那家人忙着办丧事顾不上告状,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那个族亲不会受牵连,也许他的工部缺还在,也许祖母也没有病倒,也许…

      谢景钰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那张婚书的一角,最后又落在那三个字上。

      那女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林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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