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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没有如果     只 ...

  •   只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知道为何捉弄至此,只知道他们同为闯入者,共同占据了这个“美满家庭”的躯壳,内里却是两个伤痕累累、来自不同炼狱的游魂。

      这份婚书,这枚私印,这盆兰花,这满桌的工部图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谢景钰”本该拥有的一切。而这些,于他而言,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得着,却不真正属于自己。

      他将婚书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它重新放回到架子上,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景钰径直朝着通往正门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理清这乱麻般的思绪,更需要确认这个“世界”除了这方宅邸,外面又是什么模样。

      然而,他刚穿过月洞门,一个苍老喜悦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穿堂另一头传来:

      “钰哥儿?是你吗?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还没去上衙?”

      那声音……

      谢景钰有些僵硬地抬头望去,只见穿堂那头,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着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面容虽染风霜,却精神矍铄,眼神明亮温和,正含笑望着他,手中还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是祖母。

      在另外两个世界,他都失去了她。可是现在,她就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精神饱满,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关切慈祥笑容,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如同任何一个盼着孙儿归家的普通老祖母一样,叫着他幼时的小名“钰哥儿”。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声呼唤了?

      莫大的酸胀从胸膛涌上鼻尖眼眶,他张了张嘴,喉中同样哽塞难当。

      “祖母……”

      他最终嘶哑地挤出了这两个字,眼中早已泛着红。他上前一步走近了些,让自己完全将这个慈爱的身影笼罩,他想好好看看她。

      “怎么了这是?脸色又这么难看?”老人家待他走近,一眼便看到他眼中的莫名情绪,立马关切起来。“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衙门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老人家说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烧啊,到底怎么了?跟祖母说说?”

      额头上传来的触感真切又温暖,他低垂着眼,鼻尖瞬间酸涩得无法忍受。

      祖母还活着,好好的活着。会关心他,会念叨他,会像天下所有最普通的祖母一样,担心孙儿的身体和心情。

      他历经两个世界,在诏狱的黑暗和公主府的冰冷中挣扎求存,所求的,或许早已不是什么功名利禄,恩怨情仇,而仅仅是这样一声带着嗔怪的呼唤,这样一个担忧的抚触,这样一个人还在的、平凡的午后。

      “没、没事,祖母。”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就是有点累。衙门里……都好。”

      “累了就好好歇着,别硬撑。”老人家不赞同地摇摇头收回手,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叹了口气。“你呀,如今成了家,别整日只晓得埋在那些图纸堆里,有空多陪陪雪娘和小也。”

      “孙儿知道了。”

      他低低应着,目光也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一寸寸描摹着她慈祥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午后的阳光与微风,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知道就好。”老人家拍拍他的手臂,笑了一声。“快去上衙吧。”

      “好。”

      谢景钰重重点头,这才转身踏出庭院,一颗冰凉的泪水也终于挣扎着滴落下来,却再也没有人看见。

      他抬手抚了抚脸颊,重新整理了思绪,便差人去套车,今日要去工部,时辰还远不算晚。

      在上一个世界里,他原本便打算前往工部探个虚实。萧之朗的案子牵扯到曹衡,曹衡是工部侍郎,而工部的账目、人事、往来公文,都可能是线索。只是还没来得及去,他就被抛到了这里。

      现在他成了工部员外郎,虽说事情的轨迹完全不同,但是应当还是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工部衙门离谢府也不远,走两刻钟便到了。他下车时,正好从里走出一位主事模样的同僚,那人敷衍地点头致了个意,便踏门而去,显然不太想与他多说。

      谢景钰倒是懒得理会,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进了工部值房。值房内,窗明几净,宽大书案上,摊开着数卷河工图纸,以及,窗台那不可忽视的一瓶兰花。

      这里的一切也都井井有条,彰显着原主的一丝不苟与沉浸其中。

      他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卷图纸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摊开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波澜,反而透着一股生疏。

      过去三年的磋磨,早已将那个意气风发想进工部的少年,磨成了另外一副面孔。在上一个世界,他面对最赤裸的罪恶,虽然残酷但异常真实,仿佛那才是他该有的立足之地。

      工部太温和了,他还是喜欢铁锈的味道。

      谢景钰合上了那卷图纸,目光转向旁边那摞账目清单和往来文书上。他拿起一本瞧了瞧,最上首的,居然是工部的采买目录,以及开销汇总。

      奇怪,这里的“谢景钰”怎么会查这个?

      而其下,还有一份工部的人员名单,曹衡那一页被放在了最前面,显然是有人查阅过,那么这个人莫非也是谢景钰?

      他查曹衡做什么?又或者说,是哪个“谢景钰”在查曹衡?

      思绪一下子又纷乱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个“工部谢”的世界是最简单、最“正常”的一个,如今看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或许同样汹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名录按原样放回,又将图纸、账册一一归位,抹去所有翻动的痕迹。带着满腹的疑云,谢景钰在暮色初临时离开了工部衙门。回到谢府,管家恭敬地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方才门房收到一份帖子,说是给您的。”

      说着,他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请柬。

      谢景钰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他拆开请柬抽出内笺,展开扫了一眼,居然是一份宴请书。

      三日后是工部王尚书的寿辰,邀他携眷参加。携眷,也就是说,林琼雪也要去。那么,曹衡必然也会在场。

      届时,她该如何应对?

      谢景钰不动声色收下请柬,面色沉静地往流光阁走去。

      推门而入时,林琼雪正坐在床边给小也缝着东西,暮光从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

      听见声响,林琼雪抬起头来望向谢景钰,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郎君回来了……”

      “嗯。”谢景钰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决定直接开门见山。“明日是工部王尚书的寿辰,邀我们同去。”

      “届时,曹衡也会在场,你要有心理准备。”

      曹衡?林琼雪一听这个名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定要去的,是吗?”

      “是。”

      谢景钰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心中也莫名涌起一阵酸软。他其实很想问,曹衡,到底对她如何?那些在曹府的日子,她是如何度过的。可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

      这些话问出来,太像揭人疮疤,也太像窥探她最不堪、最痛苦的隐私。他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有“盟友”之实,但那份因错位而生的疏离与客气仍在。

      他有什么立场,去追问她那段作为他人妾室、充满屈辱的过往?那不仅是她的私事,更是她极力想要掩埋、或许连自己都不愿再细想的伤痛。

      “你不用紧张,如今身份不同,不必过于畏惧。”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尽力安抚着她。“明日,我会一直在你旁边,你跟着我即可。”

      林琼雪同样在挣扎,但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克制但体贴的未尽之意。她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明白”或“感谢”的表情,却只是让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的开口,尽量将心中的怯意压下去,同时抬起头,与谢景钰四目相对,眼中的决然很清晰。“我会努力扮好一个谢夫人,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曹衡之于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她又如何能再细想呢?只不过命运推举到这里,她势必要挺起胸膛来面对。更何况,她并不想拖累眼前这个同样身陷囹圄、却还要分出心来照顾她情绪的男人。

      “不是添不添麻烦。”谢景钰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好。”林琼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低低应了句。“都听你的。”

      话一落,屋子里便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以及那一下一下的更鼓敲着,提醒着人们,该安寝了。

      是啊,公事都谈完了,也该谈谈私事了。

      林琼雪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窗边的短榻,昨夜,谢景钰睡在那里,早晨见他的时候,腿都是蜷曲的,想来他身量高,定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是能早起叫他,以此来躲过丫鬟的察觉。可是长此以往也不行,他身子怎么受得了呢?

      可是,若是睡床……

      林琼雪想到这儿,心头莫名一跳。她倒不是怕他,昨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他是个君子。话不多,但举止有度从不逾矩。别说碰她,就连目光都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正因为他是君子,她才更不好意思开口说“你睡床上吧”,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她在暗示什么。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又哪里入得了他的眼呢?

      寂静中,谢景钰的目光也不可避免地扫过屋内的短榻。余光里,林琼雪那微微绷直的身躯,显然也在诉说着这个需要面对的尴尬时刻。

      “今夜,我还是睡短榻吧。”

      他轻叹一声,便利落地起身往屏风后而去,自行用冷水进行着简单的梳洗。他知道,两个带着各自身份的人同榻而眠,实在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心理高山。相比强行跨越,只是身体受些罪,但还算轻的了。

      林琼雪显然没想到他决定得如此干脆,一时间心中竟涌起些莫名的情绪。有些闷又有些涩,连她自己都说不好到底是怎样的思绪。

      “那……”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吐出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我去给你拿床厚些的被褥。”

      说着林琼雪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床新絮的棉被,又抱了一个厚实的褥子,往短榻上铺了下去。

      谢景钰洗好脸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弯腰铺褥子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我来吧。”

      “我来就好,不碍事的。”林琼雪没有让,依旧利落地褥子展平四角铺好,棉被也叠得整整齐齐。等到一切都弄好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轻笑一声。“好了,夜里冷,这床被子厚些,你盖着别踢了。”

      “还有,枕头我给你换了一个高的,睡觉应当会舒服些。”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明早我也会起早些叫你的。”

      谢景钰站在一旁,沉默片刻,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林琼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熄了烛火便坐上床沿,摸索着将外袍褪去。她今日带了一天孩子,倒也说不上累,只不过晚上时,奶娘体恤她,小也一睡着便被她抱去了。

      这样也好,她能专心安抚自己的情绪,来应对明日的宴席。

      她躺了下来,慢慢响起了呼吸声,而那头的谢景钰,并没有睡。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并没有多少睡着,却也不是因为睡不舒服。

      褥子是新铺的,枕头换了一个高的,他躺下去要比昨夜妥帖许多,只是他的心中不平静。

      过去三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与孤独冷漠相对,也不再对任何的温情心生期待。可这个人,与他非亲非故,被命运抛到这里,自己一身伤痕,还能分出心来体贴他。

      他有些不习惯,更怕自己某天,会陷入莫名的情绪中去,再也没有了自己。

      窗外的更鼓再次响了起来,三更了,夜色深沉一室清净。相隔不远的床与塌,却如同两个各有心事的孤岛,各自漂泊始终找不到定点靠岸。

      而黎明终将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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