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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婚书     不 ...

  •   不同于公主府这个忙碌的早晨,谢府这边的天光,倒是一片静逸与慵懒。

      谢景钰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唤醒的。

      那调子陌生,不成曲,却异常柔软轻盈,将他从意识沉沉的黑暗中拽了出来。他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纱帐与床顶,厚实绵软的被褥,以及余光里,一道缓缓走动的身影。

      等到视线逐渐聚焦,他才看清,那是林琼雪,正抱着孩子轻哄着。

      林琼雪显然还沉溺在莫名的幸福中。她抱着小也,一边踱步,一边哼唱着那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低下头去,将脸埋在小也的颈窝,或是亲亲他的脸颊或是闻闻他的奶香气。

      晨光照耀着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异常柔和恬静。

      一时间,他不免有些恍惚,怔了许久才记起,自己已经不再上一个孤家寡人的世界了。只是这场景太过寻常,像是最普通的不过一个妻子早起哄孩子的清晨。如今的他有妻有子,虽不知道官位几何,但从房间的摆设与用具在看,想来也差不到那里去。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林琼雪哼唱的声音停了停,她转过身来,见他直望着自己,脸上不由得的闪过一丝慌乱。

      “是不是……吵到你了?我、我看小也醒得早,怕他哭闹……”

      “没有。”

      谢景钰撑摇了摇头坐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同,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遮掩了憔悴,唇上亦点了淡淡的嫣红,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看来她适应得很好啊。

      “我……我去给你打水梳洗。”林琼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抱着孩子就想往外走。

      “不必了。”谢景钰叫住她,自己掀被下榻,抬眼一看,自己的外衣连同外袍,都已经整齐地放在了床架上。其实他的外袍,是搭在屏风上的,而外衣,则脱在窗边的短榻旁。只不过,短榻上已经只剩下被褥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

      昨晚,他本是睡在这张短榻上的。

      原本以为自己面对陌生的人和事物会睡不着,又或是因为这几日太过劳累,他一躺下便沉沉睡了过去。然而,天还未亮透,他便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他。

      是林琼雪。她已经起身,穿戴整齐,正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谢……谢郎君。”她换了个折中的称呼。“这榻上太硬太冷,您睡不安稳,去床上睡吧。”

      谢景钰当时睡意尚浓,只含糊道:“无妨,此处即可。”

      “不行的,天快亮了。”林琼雪却有些急了。“到时候丫鬟们进来伺候,若、若看见我们分榻而眠,定然会起疑心,传出去……怕是不好。”

      其实也怪她太兴奋了,昨晚都没舍得睡,才合了会儿眼便睡不着了。她趁着晨光收拾妥当,这才想起谢景钰还在短榻,只得催促起来。

      她说着话,脸颊在昏暗中似乎红了红。“横竖我已经醒了,也梳洗过了。您去床上再歇会儿,暖和些。”

      “我、我要去照看小也。”

      谢景钰沉默片刻,倒是觉得她说得在理。他们如今是“夫妻”,纵然可以借口“体恤妻子产后”分房,但在同一室内却分榻而眠,实在惹人怀疑。他点头应了声便起身,挪到了尚有余温的床榻上。

      而林琼雪,则抱起醒来不久、正咿咿呀呀玩着自己手指的孩子,走到离床稍远的角落,开始了她悄无声息的“晨间功课”。

      这么看来,她应当已经抱了许久的孩子了,不累吗?

      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放空着思绪,而沉默中,林琼雪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能够很好地适应母亲这个身份,唯独“妻子”,她异常生疏。在自己那个世界,被迫沦为妾室,对救命恩人曹衡原本是有敬意的。可当恩情演变成残忍的掠夺时,她对他,只有麻木的抗争与厌恶。

      她不从讨好他,也不知道寻常夫妻的早晨应该要怎样度过,又要为自己的丈夫做些什么。

      谢景钰已经穿好外袍走到了桌边,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一口饮尽,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觉得要说点什么打破安静。

      “你起得很早,孩子……还安生?”

      “嗯,安生。”见谢景钰拾起话头,林琼雪立马接了过去,也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又开始啃自己小拳头的婴孩,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很乖,不怎么闹人。”

      谢景钰“嗯”了一声,走到脸盆架前,就着盆中冷水洗了把脸。他今日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脸上的沉郁也消散了许多。

      “那个……”林琼雪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把小也往他跟前送了送。“你要不要抱抱他?”

      “他也很像你。”

      像他吗?严格来说,他对于这个虚无缥缈的身份还是没有实感的,更诚惶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在他的世界中,因着与公主窒息的婚姻,让他对子嗣更无半点期待。

      他更怕自己笨拙掌控不好力道,反而伤到了他。所以,拒绝的话已经滚到嘴边了,却被一个生扑打断——

      林琼雪怀中的小也,似乎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爹爹,欢喜地挥舞着手臂,小身子也用力地向前倾,嘴里发出愉快的哼唧声,显然是在求抱抱。

      这“投怀送抱”虽然突如其来,但谢景钰还是本能地伸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温软沉甸甸的一团。

      孩子一落入怀中,莫大的奶香和热气便包裹上来,又轻又重地覆压在身躯上,他瞬间感觉到一股僵硬席卷了全身。

      而更要命的是,因为他的僵硬,导致小也在他怀中似乎也不舒服。他伸出小手,啪地一下拍在谢景钰的下巴上,又啪地一下拍在他的鼻梁上,发出一连串“啊呜啊呜”的声音。他想躲,又不敢动,只能任由那只小手在他脸上作威作福。

      站在一旁的林琼雪看着这一幕,眉眼弯了弯,终究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你别笑。”他求助般看向林琼雪,平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狼狈。“我没抱过孩子。”

      “我知道。”林琼雪有预想过他可能不会抱孩子,但没料到他会僵硬成这样,脸上的笑意又加重了几分。她上前一步,没有从他怀中接过孩子,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臂,带着他调整姿势。“你要这样,手托住这里,胳膊放松些,不用那么用力……”

      “他不会掉的。”

      她的指尖微凉,轻柔地覆上他的手背和臂膀,耐心地调整着他僵硬的动作。离得近了,她身上那股淡然干净的清香也飘上鼻尖直往心间钻。混合着她温软的语调,谢景钰只觉得被一股莫大的烟火气笼罩,渐渐的,他紧绷的肌肉便放松了下来。

      虽然动作依旧生疏,但至少抱孩子的姿势看起来像样了许多。小也似乎也感觉到了舒适,不再扭动,乖乖地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景钰不由得低头,看向怀中这个柔软的小生命。他不得不承认,小也的确像他,鼻子嘴唇简直就是翻版的自己。而眉眼,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琼雪,对上她那双还留有笑意的眼睛,一股奇异的连接感悄然而至。

      这张脸上,同时存在着两个人的特征,姿态更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竟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上心头,陌生又慌乱、无所适从、唯独不抗拒。

      “好了。”林琼雪退开半步,看着他终于不再那么僵硬的侧影,和怀中安然待着的孩子,继续扩大了嘴角。“看,他是喜欢你的。”

      谢景钰怔怔望着她的笑颜,没由来的有些拘谨。“是、是吗?”

      “嗯。”

      林琼雪点了点头,望着那依偎在一起的“父子”,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这样一个早晨,这样温润的夫君和乖巧的孩子,如果都是属于她的,该有多好。

      她好羡慕这里的林琼雪,有那么幸福美满的人生。反观自己……

      “待会儿丫鬟进来,如常应对即可。”谢景钰见她神情似乎低沉下去,连忙又重新接了话。“不用紧张,凡事有我。”

      他这一句,无疑又加重了林琼雪心头的酸楚,她眨了眨眼,极快地让自己振作起来。她知道,他们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尽快适应“谢夫人”这个角色,至少,在仆妇面前不能露怯。

      “好。”

      这时,门外果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丫鬟压低的声音:“夫人,老爷,可起身了?热水备好了。”

      林琼雪闻言,身体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一紧,下意识看向了谢景钰,并得到他准许的点头之后,才清了清嗓子,轻声应答。

      “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端着铜盆的丫鬟低头走了进来,规矩地行礼问安。她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见老爷已经抱着小少爷,而夫人也在旁逗弄着,心中也是一片轻快。

      “给老爷、夫人请安。”为首的丫鬟伶俐地笑道,又走到了谢景钰跟前。“让奴婢来抱小少爷吧,老爷和夫人先用早膳,粥要凉了。”

      谢景钰正觉手臂有些发酸,闻言便顺势将孩子递了过去,林琼雪见状,也稍稍松了口气,对丫鬟点点头:“有劳了。”

      丫鬟接过孩子,熟练地兜在臂弯里,笑盈盈地退到一旁,将空间又留给他们两个人。

      早膳摆在侧间的小桌上,两人相对而坐,互不打扰默默用饭,倒也自在。早饭没一会儿便吃完了,趁着丫鬟进来收拾碗筷之时,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离了桌子。

      林琼雪继续照看着孩子,谢景钰则去了书房。他一边看着庭院雅致的院景,一边往熟悉的院子走去,屋外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凉意。

      他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书房门前,没有迟疑多久便推门而入。里头的空间不大,陈设简洁,而最显眼的,莫过于靠墙的那排书架。他过去看了看,上面摆着诗经论语与一些工程类的书籍,甚至,还有几本手抄诗稿。

      随着视线往下,他又在书桌上扫到一卷图纸,以及,那书案一角长势不错一盆的兰花。在他与上一个谢景钰的书房中,从未有过如此平淡风雅的一面,看来这里的自己,很是恣意啊。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多宝阁的角落,那里正放着一个他极其眼熟的铁盒,只是比他、和上一个他的要新上许多。他摸索着找到那把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

      或许他已经麻木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所以在打开铁盒的那瞬间,他并没有过多的期待。而且,他往里望去,并没有看到预料中那刺目的讣告,只有两样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一方私印,和一份鲜红的婚书。

      他拿起私印看了一眼便放下,继而缓缓展开了那份婚书。上面清晰地写着男女双方的名讳、生辰、籍贯,以及缔结婚姻的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五月。

      正是永昌九年,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政变发生的年月。然而在这份婚书上,没有任何关于动荡、牵连、家破人亡的阴影。只有最寻常的婚嫁吉日,昭示着一桩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婚事。

      男方的名字自然是谢景钰,而女方的名字则是,林琼雪。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在他历经的上一个世界,那场浩劫也随着她的名字出现在了冰冷的案卷注脚里面。因为她的善举,而引发的一连串悲剧,也随着她的死亡没入历史的洪流中。

      然而,在这里,她并没有死去,甚至就在那个命运的当口早早嫁了人,并且生儿育女过着顺遂的人生。而她选择的“谢景钰”,也同样顺风顺水官运亨通,过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一生。

      他不由得想,如果,如果在他的那个世界,先遇见林琼雪的话,会不会也同这里一样,会成为他的妻子?那么,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她被迫沦为他人妾室的悲惨结局?

      而自己,又是不是也可以,拥抱如此美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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