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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也不是我的夫人     子 ...

  •   子时的更鼓一过,谢景钰从埋首的卷宗中抬起头来。连着几日的调查与暗访,他只觉得眼皮发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努力将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对萧之朗的调查,果然如他所料,抽丝剥茧般牵扯出更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位驸马爷不仅与当年倒台的权贵有姻亲关联,其家族生意竟也与工部近年几项工程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们的账目做得漂亮,明面上挑不出大错,可经年累积的数目,结合萧之朗平日的奢靡无度,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位驸马,在公主死后依旧荣华不断,可见其背后根基有多深。看来,明日需得寻个由头,去工部衙门转转,探探虚实。

      他叹了口气,将脑海中的线索暂且压下,循着暮色出了书房,往自己的流光阁走去。

      在这里的日子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等他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一个人在谢府居住,丝毫不觉得冷清,相反只有惬意。

      他加快了脚步,思绪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当他行至院门时,看着里头的灯火,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明,这么多天过去,从未有人在这个时辰点过烛火,怎么会?而且,从窗户上的光影来看,里头分明有人在晃动,还有女子轻微的哼唱声。

      他被吓得脚步一顿,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又爆开,炸得心跳砰砰作响。

      他的第一反应是:莫不是……他回来了?

      回到驸马的身份世界里,那么此刻出现在流光阁的女子,只能是永宁公主。

      谢景钰站在夜风里,随即被一股荒谬占据。他已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这个破败的门庭,习惯了没有公主的争吵,好不容易得以喘息,要这么快便失去吗?

      可是,他进而又想到,永宁公主曾经死过一次。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要放下呢?

      他的妻子孤独死去,如今又得以相见,再大的仇恨也应该烟消云散了吧?

      这般想着,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或许她还是同过去一样嚣张跋扈,或许他们还是免不了争吵,但是至少,他愿意再担待些。

      他说不清是忐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吐出一口郁气之后,他重新理了理情绪,沉着脸便走了进去。只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期望的公主,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正好与谢景钰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惊讶。

      他是谁?

      她又是谁?

      谢景钰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几息,才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地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印象。没记错的话,这女子……在他的世界里,应是工部侍郎曹衡的妾室。

      约莫两年前,在某次宫宴上,曾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当时她低眉顺目地跟在曹衡身后,周身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笼罩,与宴席欢闹的格格不入,因此他才多看了一眼,记住了这张清丽却毫无生气的脸。

      可眼前这人,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没了当初那种令人不适的枯槁。她抱着孩子,姿态从容柔软,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的笑意,完全不复当年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曹衡的妾室会出现在这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而林琼雪这边,心中的惊诧更甚,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从被带离进谢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当初的浑浑噩噩早已被怀中的温软冲散。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极快去适应进了这个“谢夫人”的身份当中。

      虽然她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但是,她一点都不想撒手。她甚至想,等孩子的父亲回来,她应该要怎么面对他。刚刚好不容易将孩子哄睡,正心神不宁地想着,等就听见了脚步声。

      她鼓足勇气转身,预备面对一张陌生的脸,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她绝不该在此地见到的面孔。

      竟然是他,是当今的驸马都尉谢景钰!

      在她的世界里,这位可是尚了永宁公主、身份尊贵无比的驸马爷!虽然她深居曹府后院,但也曾在某些必须露面的场合,见过这位驸马一面。当时她心中烦闷,但是当她看见这位驸马爷也同样阴郁落寞时,还是不忍多看了一眼。

      明明尚了公主是天大的荣宠,可眉宇间却没有半点喜色甚至僵硬又疏离。可眼前这个人,面容俊朗仪态大方,与过去那个驸马爷五官似乎一样。可感觉,感觉他如今的姿态莫名温润,甚至可用随和来形容。

      但是,驸马爷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她的“夫君”?

      一时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在惊讶,可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惊讶什么。

      “你……”林琼雪先迟疑着开了口,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挤出半个模糊的音节:“夫……”

      她吐出这个字便闭了嘴,听着不知道是在叫夫君还是在叫驸马。废话,让她对着这位代表着皇室威的“驸马爷”喊“夫君”?她哪敢啊?

      这简直是大不敬!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僭越!

      而谢景钰在听见她开口、吐出那个模糊的“夫”字的瞬间,心脏也跟着莫名一提,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无所适从。

      他该如何应对?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他应该是她的丈夫,是这婴孩的父亲。他理应走上前,或许该接过孩子,或许该问她今日如何,或许……该有些更亲近自然的举动。

      可眼前这个人,论身份是曹衡的妾室,论如今的情形却又成了他的“夫人”。她从未与他有过交集,而他更加未曾体验过正常和睦的夫妻相处,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丫鬟端着铜盆热水走了进来,似是准备伺候梳洗。

      “夫人。”她看见谢景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老爷回来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林琼雪跟前,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小也。

      “夫人抱了小少爷一下午了,手该酸了吧?奴婢先抱去内室安顿可好?夜里奶娘会照看的。”

      林琼雪怀里一空,有些本能地伸了伸手,想说“再抱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爷,夫人,热水都备好了,该就寝了。”

      小丫鬟动作熟稔地抱着孩子朝两人又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内,还不忘体贴地虚掩上了通往内室的门扉。

      就寝?

      屋内重新剩下两人,以及因为那微妙的两个字而莫名焦灼的气氛。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而屋子里的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林琼雪垂着眼,不敢看谢景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散发出的、与这温馨居家场景格格不入的僵硬与疏离。没有久别归家的温和问候,没有对妻儿的自然亲近,甚至连一句“孩子今日可好”之类的寻常话都没有。

      这太不像是夫妻了。

      哪怕是曹衡,对她这个不喜的妾室,表面功夫也总会做上几分,偶尔也会有些虚伪的关切。而眼前这位“驸马爷”,不,现在是她的“夫君”了,却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没有。

      这时,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钻入脑海。难道,他也不是“他”?难道这离奇的事情,并非只发生在她一人身上?

      那么……

      她深吸一口气,想上前探问几句,这时,谢景钰却莫名动了。

      “我先去沐浴。”

      说完,他也不管林琼雪如何反应,便走到屏风前解衣扣。他原本以为林琼雪会上前或是回避,可直到他将外袍搭上木架,她都没有出声。

      他莫名松了口气,正庆幸时,一声呼唤骤然响了起来:

      “驸马爷。”

      “嗯?”

      谢景钰原本在放松的情绪之中,突然听到这声深入骨髓的呼喊,几乎是本能地应承下来。随后,他茫然地回头望去,只见林琼雪正站在他身后,无比惊惧地看着他。

      他当真是那个驸马爷,可他怎么会在这里?并且成了她的夫君呢?

      同样的惊涛骇浪也在谢景钰心中翻涌。她认出了他“驸马”的身份?那么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曹衡的妾室,可是,她又怎么出现在谢府,又成了他夫人呢?

      两人四目相对,烛光在彼此剧烈收缩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的,是同样的震惊、恐惧,以及对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切的茫然。

      “你……”这次还是林琼雪开口,她看着谢景钰,语气还算镇定。“你不是我的夫君。”

      谢景钰迎着她的目光,同样陈述地回应她:“你也不是我的夫人。”

      话一说开,屋子里紧绷的气氛一扫而散,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深沉的荒诞与无力感。

      他们两个异世人,彼此都有各自的人生,如今却被迫演一场“夫妻”游戏,说出来,还不知道有多惊世骇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出一口气,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丝丝同病相怜的意味,随即,嘴角也都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怅然的轻笑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坐吧。”谢景钰率先移开目光,指了指桌旁的两张椅子,自己先走过去坐下,姿态不再紧绷,却依旧带着惯常的挺拔与疏离。“你先说说,你怎么来的?”

      “好。”林琼雪迟疑了一下,也慢慢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她斟酌着字句,最后才平静地开口。“我是从锦云轩出来的。当时……谢府的车夫一看见我,便叫我夫人。我当时心神不宁,也没细想,浑浑噩噩地,便随他来了这里。”

      “直到进了门,看到匾额,听到管家、奶娘都那样唤我,才知道……这里不是曹府。”她顿了顿,不自在地低下头,声音也越说越小声。“我……我原本想走的。可是他们说,小也……就是那孩子,哭着要娘亲,谁哄都不行。”

      “奶娘把他塞到我怀里……他、他就不哭了。还……还看着我。”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柔软与痛楚。“那孩子很像我,也很黏我……”

      “我失去过孩子的,所以……”

      最后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管自身有过多大的伤痛,她冒认他人身份是不屈的事实。说完这她垂下眼帘,不敢看谢景钰的表情,仿佛等待判决。

      谢景钰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烛光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等她说完,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的轻响。

      片刻,他才平缓地开口。“你不必愧疚。”

      “或许,在踏入这扇门,被那孩子认定的那一刻,在此方天地之间……”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内室,又转回她苍白的脸上。“你便已经这里的人,是他的母亲了。”

      林琼雪愕然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柔和的了然与宽慰。

      “你既被此间认可,被那孩子需要,又何必执着于“冒认”二字?那或许……”他微微侧头,似在斟酌用词。“……也是你人生中,未曾显露的、另一种可能的轨迹。”

      “既已身处其中,顺势而为,护己周全,亦无不可。”

      真的可以吗?

      林琼雪怔怔地听着那些话语,心中那股盘踞已久的愧疚,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谢景钰见她眼中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进而端起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地说起自己的事情。“此处于我而言,已是第三个世界了。”

      “第三个……世界?”林琼雪下意识地重复着,眼睛微微睁大,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再次被搅动。一个世界已让她惊惶至此,他竟然经历了三个?

      谢景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看着她,扯动嘴角自嘲一笑。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沉默的、承载了太多秘密的雕塑。

      这短暂的停顿,成功地激起了林琼雪的好奇与探究欲。她原本沉浸在自身不幸中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了这个神秘而沉重的男人身上。

      “我第一个世界你应该知道,做了驸马尚了公主,一辈子困在那所公主府里,但在半个月前……”他话锋一转,视线也落了下来。“我还曾踏足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妻儿,没有公主,但也没有家。”

      “这座府邸,也破败得不成样子,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

      “所以……”谢景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目光也随之温和。“相对来说,这个世界还算安稳,有妻有子,人生顺遂。”

      “我你也好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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