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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少爷     马 ...

  •   马车停稳时,林琼雪还没从那股疲惫中回过神来,只是在一种“路程似乎有些太短了”的失落中,怅然地下了车。但奇怪的是,车并不是停在狭窄的角门,而是气派的大门口。

      在曹府,妾室走正门是大不敬。

      她也无谓去追究为什么车夫会把她带到大门,只是习惯性地低着头,准备往角门而去,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臂就拦在了她面前。

      “夫人,您不进去吗?”

      林琼雪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这才看清眼前这所陌生的门庭,而且,不远处的门房,也是她从未在曹府见过的。

      都已经到曹府门口了,他怎么还在叫“夫人”?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一股郁气噌地上来了,刚想呵斥,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头传来。

      “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一个穿着藏蓝长袍、管事模样的人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见着她一脸的焦急与松快,语气听着熟稔至极。“小少爷不知怎的,午睡醒来就哭闹不止,乳母们都哄不住,定是要找您呢!您快去看看罢!”

      夫人?小少爷?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她是踏入某个不可思议的幻梦中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林琼雪倏地抬起头,看向门楣上的牌匾,那上面黑底金字的两个字端端正正:

      谢府。

      她继而把视线投向门内,入目皆是陌生的庭院,格局小巧却洁净明亮,透着一种她从未在曹府感受过的、朴素的生机。

      谢府?不,不对!她不是谢府的夫人!她是曹府的姨娘,是林氏!这里是哪里?他们为什么都这样叫她?难道,是那车夫送错了地方?

      她的脑中嗡鸣一片,整个人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占据。然而,她的念头还没完,又一阵带着婴儿的哭嚎断续从内院传来,接着愈发嘹亮,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哎呀我的夫人,您可回来了!”一个穿着干净棉袄、神色慌张的奶娘,怀里抱着个小小婴孩,见着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快瞧瞧小少爷,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怎么哄都不行,定是认生,非要您不可!”

      奶娘说着已到了近前,是将那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团的婴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琼雪的臂弯里。

      “不……我……”林琼雪下意识地想推拒,只是,那团温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软肉已经落入了她的怀中。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是本能,她的手臂微微一托,有着僵硬地承托住了孩子。

      更让她惊诧的是,就在孩子落入她怀中的瞬间,那响亮的哭嚎,竟真的奇迹般的停了。而且,那还泪眼朦胧的小脸,在努力认清她之后,进而又嘻嘻笑了。接着,他张开双臂,环住了她的脖颈,小脑袋在她下巴蹭动着,发出阵阵软软的哼唧声。

      林琼雪木然地低着头,怔怔看着臂弯里的这个小东西。他看起来不到半岁,五官灵动皮肤雪白,而那眉眼的轮廓,她哪怕只见过一眼也可以无比肯定,那是她的孩子。

      并不仅仅只是像,而是他的轮廓与间距,都和她年少时一模一样。

      她怀抱着手中温热的小小软肉,只觉得心中像是落下一把烙铁,将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尽数翻了出来,反复灼烧。

      她曾经,也有过孩子的。

      虽然她并不想要。可是当孩子大了,当她渐渐感受到胎动,当她与之共生五个月后,这个小小生命,便成了她在这个牢笼里的唯一依托。

      她们隔着肚皮彼此支撑,那股奇异的连接感还是让她多了许多莫名的期待。只不过,她的孩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的心,也随着那团已经长成四肢健全的血肉死去。曹衡安慰她,说以后还会有的。可是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孕育孩子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她抱紧了怀中的小也,将脸埋在他的耳边,肩膀无声地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瞧瞧,小少爷果然只认夫人。”奶娘见状,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管家低声道:“一到了夫人怀里就不哭了,夫人也是心疼坏了……”

      “夫人快别站在风口里哭了,仔细伤了眼睛。”管家点点头,看着眼前“夫人”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孩子的模样,只当她是被孩子的哭闹吓到,又心疼不已,便温声劝慰。“您快抱他进屋去吧,外面冷。”

      他们在说什么林琼雪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抱着孩子,如同梦游一般,在奶娘的小心搀扶和引路下,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写着“谢府”的门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明亮正堂。

      如果是梦,如果是梦,她只期望着,能再久一点。

      而与此同时,在相隔数条街巷的另一端,一名疾跑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而来。

      “站住!林姨娘!拦住她!”

      身后是车夫的怒吼和纷乱的脚步声,林琼雪没有回头,提着裙角往熟悉的街口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回谢府,她要回到有谢景钰和小也的家里去!

      热闹的市集依旧,并没有因为些许的打闹而有所收敛,林琼雪在人群中四处乱窜,穿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撞翻了一个卖胭脂的摊位,身后更是传来叫骂声和惊呼声,她都顾不上了,眼睛直盯着熟悉的每个拐弯。

      她知道谢府在哪儿,当初和谢景钰一起走过无数遍,知道哪条巷子最近,知道怎么穿过那些小摊贩的缝隙跑得最快。

      这时,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颗老槐树,她知道,再往前拐个弯,就是谢府的后门。

      还差一点。

      “林姨娘!”

      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后狠狠一拽,另一个只手臂也落入一双大手之中。

      是那个车夫和一个小厮打扮的健仆,显然是听到动静从曹府方向包抄过来的,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放开我!我不是你们的林姨娘!”她挣扎呼喊着,被两人按住拖离了巷口,眼中充满了绝望。“你们抓错人了!”

      “姨娘也不想在街市上闹得太难看吧。”追上来的车夫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对那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快,送姨娘上车回府!老爷还等着呢!”

      “是!”

      或许还有好事者在停驻,但看到两个凶恶的仆从和那辆气派的马车,又都畏惧着低下头匆匆走开。

      她被快速拖回马车扔进车厢,往与谢府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奔驰,最后停在一座气派府邸僻静的侧门。林琼雪便被半搀半拖地带进一间陈设精致的屋子,随后,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意识到自己被反锁,林琼雪并没有大声呼救,只是抱着手中的布包蜷缩在角落里。她此时衣衫凌乱,发丝沾着尘土,脸颊和手臂上有挣扎留下的擦伤和淤青,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现在必须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幻境,是活生生的世界,那么为什么她会突然变成什么姨娘?

      脑袋飞速运转间,她骤然想起了之前谢景钰所说的话。他说,世界存在有两个谢景钰,只不过彼此际遇不同,所拥有的人生也大不相同。

      那么会不会,也存在两个林琼雪呢?不对,他世界中的林琼雪已经死了,那么,莫非还有第三个林琼雪?那,还会有第三个谢景钰吗?

      先不管这些,现在得知道这里的林琼雪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行。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环佩轻响,随即房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来人年约三旬,面容端正,穿着石青色的官袍,眉宇间有一种官场中人特有的矜持与威严。他在屋中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最后才落到角落里狼狈的林琼雪身上。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以往的麻木或畏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与警惕,甚至,还有着莫大的敌意?

      “雪娘,听说你今日出门一趟,回来便闹着说不认识我了,还说你不是我的姨娘?”曹衡在林琼雪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头微蹙着,语气听着耐心十足,可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你到底在恼什么?还是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你说出来,老爷给你做主。”

      林琼雪抬头看着曹衡,在尚未消化他身份的冲击中,又被这一声“雪娘”和虚假的劝慰激得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翻滚。

      这人,怎么偏偏成了这人的妾室!

      她自然是知道曹衡的,去年年节时,曾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当时便因为他的眼神有过些许的不适。如今,她总算知道那股不适是来自何处了。

      这般亲昵的姿态,可从他道貌岸然的嘴里说出来,她只感到一阵作呕的寒意。

      “别这么叫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尖锐的厌恶与抗拒,身体向后缩了缩,仿佛要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你的什么“雪娘”、你们抓错人了,放我走!”

      “我要回林府!”

      “够了。”曹衡闻声直起身,脸上的温和面具飞快散去,眼底随即被阴鸷与无奈取代。他往前几步,目光又落在她立刻紧抓在手中的布包上。“手里拿着什么?”

      他朝着身后的小厮一示意,便有人立刻上前,想要夺过布包。拉扯间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也尽数滚落出来。

      几块靛青府绸与棉布,还有几件婴儿成衣,随着拉扯散落在地。林琼雪也顾不得其他,推开小厮便蹲下身来去捡。

      “你们别动我儿子的东西!”

      儿子?曹衡的目光扫过那几件成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眼中,又多了一丝疲惫与怜悯。

      两年了,她还没走出来吗?当年小产,他同她一样也伤心欲绝,哪怕之后她不能再生育,也并没有苛待她。可她呢,自那之后神思恍惚,对他比之前更冷更麻木,他那点耐心早已耗尽。

      原本以为这两年不管不顾,她多少会收敛些,没想到她不仅没好,反而变本加厉。依他看,上次就不应该带她出门,她看似好了,实则是越来越疯狂,甚至还胆敢私自逃跑,当真是可恶至极!

      “看来,你是真的病得不轻。”曹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度。“既然神志不清,就好好在屋里静养,别再出去丢人现眼。”

      “看紧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这院子半步。”他看向眼前的小厮,冷声吩咐下去。“若是再胡言乱语,或试图逃跑,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老爷。”

      眼见小厮们恭声回应,曹衡不再看角落里的林琼雪一眼,便拂袖离去。紧接着,房门再次被重重落了锁。

      林琼雪瘫坐在地,怀中紧紧搂着那些散乱的衣服,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好想回去,好想抱抱小也,这个时候,小也该找娘亲了。可是她不在,不仅不在,还彻底被剥夺了身份、沦为了一个“疯子”。

      小也怎么办呢?他会迎来一个新的母亲吗?他会喜欢她吗?可是,她又该怎么办?

      她抱着衣服悲痛地哭着,丝毫不曾留意,房门的锁被无声开启,随后,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领着一位婆子,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看着瘫坐在地无助哭泣的林琼雪,一张严肃的脸庞略微松动了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是曹夫人的陪嫁,在曹府多年,见过这林姨娘刚进府时那清冷木讷的样子,也见过她小产后的死寂与沉郁。

      今日这般激烈的“癔症”,在她看来,无非是旧伤心病,受了刺激发作罢了,也是个可怜人。

      “扶林姨娘起来,收拾一下,把晚饭摆上去吧。”她对婆子吩咐,自己也蹲下身来,试图安慰着林琼雪。“姨娘,别哭了,日子还长着呢,身子要紧。”

      她终究是看着曹夫人面上,又觉这林姨娘如今疯傻可怜,懒得过分苛待,只需要按吩咐看管好,莫再出事即可。

      婆子应了一声,便和她一同上前搀扶林琼雪。而林琼雪早已无力挣扎,任由她们摆布,只是手中的衣服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姨娘,松手吧,奴婢不会抢走的。”她低声说着,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作为生育过的人,她又哪会不懂丧子的痛楚呢?“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她又能如何宽慰她呢?不过是说些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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