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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痕迹     可 ...

  •   可这些恩怨情仇,无论曾如何惊心动魄爱恨交织,终究随着当事人的逝去而烟消云散。他的推测再合乎逻辑,也只是基于残缺线索的臆测,其中真正的阴谋算计,恐怕只有已故的两人才清楚。

      眼下最重要的,是理清这个世界的状况,找到切入点,避免悲剧再度发生。他相信,公主比他更想摆脱这段婚姻。

      她心中有宋时微,有对自由和真情的渴望,也有对现状深刻的厌恶与痛苦。他们的利益,至少在“摆脱彼此”这一点上,是高度一致的。

      那么基于共同点之上的合作,便清晰地印入他脑中。他需要公主的帮助,去触及他难以触碰的曹府后宅,也要把潜在的危险规避出来,不至于让不知情的林琼雪以及公主承受伤害。

      他会向公主坦白他该坦白的,也会竖起自己的界限,将来,乃至另一个自己回来,必然也是这种结果。

      理清了这些,他再次收敛了情绪,沉默地踏入了冷清的府邸之中。

      翌日,他整理好思绪,趁着下衙的时间去了一趟公主府。在那个世界他从未来过这里,所以面对着陌生辉煌的门庭,神色不免有些恍惚。

      一路上,沿途遇到的仆从皆垂首避让,谢景钰并不觉得荣光反而有些拘谨。好在路途不算远,经过几重长廊之后,他被带到了一间华贵的厅堂之中。

      正厅里,永宁公主正端坐饮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比那日的绯色少了几分攻击性,却依旧坐得笔直,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主殿下。”他依礼问安,随后从容不迫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驸马今日倒是得闲。”永宁公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目光疑狐地望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何贵干?”

      谢景钰没有迂回,直接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这个举动让公主的眉头蹙了一下,眼神更添锐利,但她并未阻止。

      “殿下。”待厅内只剩他们二人,谢景钰抬起眼,直视着她,开门见山。“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永宁公主拨弄镯子的手指顿了顿,随后也开门见山。“本宫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跟你交易?”

      谢景钰静静地听着她的指控与质疑,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乱或恼怒。相反,在她说完后,他甚至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又像是某种确认。

      “公主慧眼。”

      对于她的当场戳破,谢景钰并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扯动嘴角平静地承认了。可还未等她问出声,他又在她困惑的神情中再次郑重开口。

      “我是谁,并非此番交易的关键。”他迎着她目光的目光,语气沉稳,将话题巧妙地揭了过去。“重要的是,我知道公主想要什么,而我,有能力也有意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你说要帮我?”永宁公主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仿佛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

      “若我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目光沉甸甸的。“公主可愿相信?”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永宁公主闻声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激得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什么“情深告白”,恰恰相反,他这种只剩下纯粹目的性的“誓言”,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太诡异了。

      眼前这个男人,顶着谢景钰的脸,却说着谢景钰绝不会说的话,做着谢景钰绝不会做的提议。原来的谢景钰,是她可以轻易看穿、肆意践踏的安全目标。

      可眼前这个…

      话语直接内敛沉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法掌控的危险感,像望不到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和决心。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好不喜欢这个谢景钰。

      甚至可以说,有些惧怕。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怕这种全然失控的感觉,怕被他这种极强的气场完全压制。她宁愿面对原来那个虽然讨厌、但至少“好拿捏”的谢景钰,至少那样,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本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拉到平等位置,只能来接受他的安排,连愤怒都没有有对象。

      “公主不必多虑,我也有所求,才会与公主合作。”谢景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无意纠缠于情绪,干脆地切入主题。“公主无需完全信任我,正如我也无法全然信任公主。”

      “但至少可以相信一点,在这个府邸,乃至整个皇城,没有人能比你我更希望将这段婚姻终结。”

      “可是终结,是那么简单的事吗?”永宁公主立刻出声反驳,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谢景钰,你当皇室婚约是什么?是市井百姓一纸和离书便能了断的吗?是你说终结就能终结的?”

      “若真那么简单,你我何至于困在此处互相折磨!”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燃起熟悉的、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火焰,这正是他们长久以来最深沉的无力感来源。

      谢景钰等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激动的眼眸,直到那火焰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事在人为,公主不也一直相信吗?”

      相信?相信什么?她想反驳,可内心深处,她又何尝不相信一切总会有转机?再坚固的牢笼,只要她肯挣扎,就一定会有可以撬动的缝隙。

      可是…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火焰渐渐化为渺茫的希冀。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说的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而非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就那么笃定,一定可行吗?

      永宁公主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接他的话,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交易本身中。

      “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扫过谢景钰的脸。“让本宫看看,你的条件到底值不值得本宫冒险。”

      谢景钰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想要一个人。”

      “一个人?”永宁公主闻言眉头一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夜他颈侧刺目的痕迹。“是个女人吧?那个在你脖子上留下痕迹的女人?”

      那痕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阿雪,是他绝不愿在此多谈、也无法解释的秘密。他略一沉默,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她疑惑地歪了下头。“什么意思?”

      “我想要见的人,确实是一位女子。”谢景钰坦然承认了前半部分,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肃。“但我与她之间错综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理清。”

      “只有一点,我所做的事情,都以保全她为前提,因此,于公主来说也是一样。”

      “你是要让我保护她?她难道正处在什么危险之中?”

      “一切,待我见了她便可知晓。”他顿了顿,给出了更具体的信息:“此人如今在曹衡府中,身份是妾室,姓林,名琼雪。”

      “曹衡?林琼雪?”永宁公主再次感到意外,她本以为会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或青楼女子,却没料到竟是官员后宅的妾室,而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你要见曹衡的妾室?”她重复了一遍,眼中被浓厚的疑惑取代。“你与她能有什么事?谢景钰,你莫不是在诓本宫?”

      “旧事渊源,不便细说。公主只需知道,见她,于我至关重要。”谢景钰并不解释,语气坚定。“安排我与她见一面,对公主而言并不难。此事若成,我们的合作才算真正开始。”

      “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与公主我的投名状。”

      永宁公主听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虽然蹊跷,但操作起来确实比想象中容易。而且,合作的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似乎也值得一搏。

      “好。”良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冷静。“本宫可以设法安排,若有消息,会派人前去通知你。”

      是“通知你”,而非“告知驸马”,她一下子便将谢景钰从亲密的身份中剔除出去,回到她固有的居高临下的公主姿态之中。

      谢景钰对此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他本就不想与这位公主有任何超出交易以外的牵扯。闻言,他只是微微颔首,同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应道:“静候公主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起身,行了一个礼便转身离去。然而,谢景钰的身影才消失在回廊尽头不久,永宁公主还尚未喘息,守门宫人压低声音的了的通报便响了起来:

      “殿下,宋、宋大人来了,正在院外求见。”

      宋时微?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诧异着转过头来,坐直了身体,朝着宫人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他怎么直接找到内院来了?是了,他定是听说了谢景钰回府,甚至可能听闻了前几日那场激烈的争吵,不放心,所以才…

      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枚简单的玉佩,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一双眼睛清亮却也急切地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永宁公主略显苍白的脸上。

      正是宋时微。他抢步上前,那声旧日私下的呼唤脱口而出。

      “千雪!”

      “时微…”

      永宁公主姜千雪在看见他的瞬间,强撑的镇定便摇摇欲坠,喉间溢出一声低唤,踉跄着起身迎向他。而宋时微,在她迈出脚步的刹那,已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只是,这个拥抱的感觉,却与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抱得太用力了,双臂如同铁箍,将她锁在胸前,力道大得让她骨骼都有些发疼,几乎要喘不过气。过去,他从未用这种情绪拥抱过她,他今日怎么了?

      “时微?你…”姜千雪在他怀里动了动,见挣不动,只能屈起手臂拍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宋时微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脸颊蹭过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怎么了?他没法说。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噩梦”。

      这次,他不再梦见她悲伤流泪,而是直接见证了她的死亡。从他回京开始,便陆续被这些噩梦缠绕,叫他有些分不清真实与梦境。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梦到她穿着嫁衣,却不是嫁给谢景钰,而是另一个叫萧之朗的人。那人不爱她,甚至无止尽地羞辱折磨她,让她受尽了冷眼和折辱。他想救她,不惜触怒权贵,结果却是身陷囹圄,被构陷,被折磨,最后惨死在阴暗潮湿的诏狱之中。

      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在他醒来的瞬间,那窒息的刺痛还萦绕在心间,同时,深深的无力与愧疚感也包围了他。

      如果自己再聪明一些,再狠一些,一定不会让自己那么遗憾地死去,独留公主一个人在这个地狱煎熬。他当即找到了彼时在吏部任职的萧之朗,暗中搜集到他利用职务之便强占民女的罪证,将他送进监狱,绝无让他出来的可能。

      他以为终于得到了些许安稳,谁晓得又被拖入一个更绝望的地狱之中。这次,他看着她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双眼含泪,握着他送的那只发簪,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无能为力的他,然后她艰难地说:

      “时微,我来陪你了…”

      “不要!不要…千雪!”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却无法触碰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最后又消散在梦境中。此刻,他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心内的剧痛并没有缓解半分。

      “千雪…对不起千雪…”

      他再次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这真实的温暖和生命的气息,狠狠地烙进自己的灵魂,去覆盖、去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死亡记忆。那不仅仅是一个噩梦,更像是他真切经历过的某个失败的一生。

      “到底怎么了?”姜千雪不明所以,只觉得他今日异常脆弱,也异常沉重,压得她心头也沉甸甸的。她不再追问,只是手上安抚的动作也没停,声音更是异常的柔和。“我在这里,时微,我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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