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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活下去     “ ...

  •   “如果…”

      似乎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宋时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艰涩,听着闷闷的。他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她,而是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

      “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就那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千雪…千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惊。姜千雪被他眼中的决绝惊得心头一跳,随后便是汹涌的钝痛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时微,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仿佛背负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重担。他眼中的泪,不仅仅是为当下的困境而流,更像是在为某种尚未发生、却似乎已在他心中预演了千百遍的惨烈结局而恸哭。

      “时微,你…你在胡说什么?”她本能地反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将眼眶下泪痕拭去。“好端端的,说什么不测?你刚回京,我们…”

      “答应我,千雪。”宋时微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哪怕,哪怕觉得这世上再无留恋,也一定要活下去。

      “为我,也为你自己,答应我,好不好?”

      姜千雪看着他这张写满了未言之痛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失去他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但或许,也没什么可绝望的吧?

      毕竟,最难的日子,她不是也一个人熬过来了吗?还能怎么苦呢?也无非就是在这个牢笼里继续挣扎罢了。

      “时微,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她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往自己的唇边送去。“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们一起挣脱出去!”

      “当初说好的,你不能忘记。”

      说完,她微凉的嘴唇便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像是给予了他一个无比诚挚的誓约之吻。

      “千雪…”手臂传来的酥麻沸腾着涌上全身,他再次将她拉入怀中用力地抱住,把脸庞埋在她的颈窝之中,再紧的拥抱,似乎都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惧怕与悸动。

      他在祈求姜千雪能活下去,可这祈求背后,何尝没有他对自己那“尚无可知的命运”的恐惧?他怕死,怕自己再次拼尽全力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怕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继续煎熬。

      可是,这里的世界是不同的。

      这个世界,她没有嫁给薄幸的萧之朗,而是截然不同的谢景钰。他虽然不爱千雪,甚至关系冷淡,但至少,他给予了她身为“公主”和“正妻”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不用纳妾折辱她,事事以她为先,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容忍也纵容着她,才让她得以保全今日的娇纵与威仪。

      如果自己死了,这唯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是不是就消失了?时间会不会慢慢抚平伤痛?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在那华丽而孤独的牢笼里,两个同样疲惫不堪的灵魂,会不会生出一些别的什么?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许是漫长岁月里滋生的、淡淡的依存,又或者,只是纯粹的、为了生存下去的相互妥协与靠近?

      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去,在另一个世界他已经“死”过一次。他甚至能悲壮地设想,自己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或自由,也算值了。

      可是,他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用生命爱着、拼命想要守护的人,有朝一日,会慢慢淡忘他,会将她曾给予他的一切,转而投向另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对她不错,甚至是她的合法丈夫。

      不!他不要!

      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跨越了两个世界也要抓住的执念。她怎么可以忘记他?怎么可以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将他彻底抹去,从而属于另一个人?

      上天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四年前惊鸿一瞥,他便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女情根深种。只是那时,他是寒门举子,与她有着云泥之别遥不可及。他拼了命地读书,中了进士,入了礼部,以为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而她,为了抵抗皇室女政治意味的联姻,甚至不惜故意弄出些“骄纵任性”、“不服管教”的名声,只盼着能吓退那些求亲者,拖延时间,等他能拥有足够匹配的资格,或者,至少等到一个转机。

      他们曾在月下约定,一定要挣脱出去。

      然而,所有的期盼与努力,都在永昌九年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政变风暴中被碾得粉碎。他因恩师而受到牵连,一纸贬书被迫出京,而她也在层层压迫中,匆匆出嫁,择了谢景钰做驸马。

      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多的不甘与愤恨都是徒劳,因此被贬那些岁月,他拼命地往上爬,终于在一年前回了京。起初,他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她在宴席上端庄却疏离的微笑,看着她在人后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寂寥,他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将翻腾的爱意与痛楚压在心底,恪守着臣子与“外男”的本分。

      直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开始侵袭他。

      一开始只是零碎片段,梦里公主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哭泣,指控着一个名叫萧之朗的男人。后来,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些片段也越来恶劣,越来越连贯,仿佛亲身经历的另一段人生。

      他绝不允许自己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在这段不幸的婚姻里日渐枯萎。某日他寻了机会,将自己压抑多年的爱意痛苦全盘托出。

      他告诉她,无论她嫁给谁,无论身份如何变幻,他宋时微的心从未变过,也永远不会变,他求她看看他。

      可他知道,他同样卑劣,这里的谢景钰并没有苛待她,悲剧也没有发生,他只是被恐惧和执念裹挟着,想要为自己搏一把罢了。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千雪也从未放下过她,他们最终如愿拥抱在了一起。

      可是,只是这些,怎么够呢?

      他想要让她自由,想要堂堂正正站到她身边去,想要天下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时微…”姜千雪意识到宋时微仍然不肯放开她反而越抱越紧,不由得小声的抗议。“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宋时微这才猛地惊醒,放松了手臂,却依然没有放开她。“千雪,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粲然的脸上,仿佛每一寸的轮廓都刻进灵魂里,只能他自己独享。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一个复杂的吻,珍重地印在了她的发顶。

      清晨的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金灿灿的光束穿透薄薄的窗纸,不依不饶地铺在谢景钰紧闭的眼睑上。

      他沉溺在一个香软温暖的梦里,不愿醒来。

      梦里,只有他和阿雪,在他们小小的家中,是那么的温馨美满。阿雪对他笑着,眼中满是他一个人的坚定。

      这梦太美好了,他宁愿永远睡去。

      “唔……”恼人的光线固执地晃动,终于将他从梦境边缘拖拽回来。谢景钰不耐烦地蹙了蹙眉,迷迷糊糊地伸手向身侧揽去——

      身侧却是空的,触手可及一片冰凉。

      霎时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凶狠地抛进冰窟之中,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倏地睁开眼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仓皇四顾。

      熟悉的卧房,屏风,模糊的铜镜,是他的流光阁没错。

      可是,阿雪呢?

      昨夜他分明记得,与阿雪相拥而眠,怎么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难道,难道他又……

      莫大的恐惧再次降临并吞噬了他。他不禁绝望地想着,难道是那该死的“错位”又发生了?在他沉睡时,又毫无预兆地将他抛到了另一个残酷的空间?

      这里是哪里?是驸马的空间还是酷吏的?

      不,不要,无论是哪一个空间,他都不想再回去,他只想要自己的阿雪。

      “阿雪……阿雪!”他踉跄着翻身下床,赤着脚便冲向了外间,目光扫过空荡的屋内,只觉得一身血液又再次冻结。

      这里没有阿雪。

      为什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定,为什么又要失去?

      “阿雪!”他不甘心地嘶喊着,眼泪汹涌而出。“你在哪儿?”

      “夫君,你怎么了?”

      几乎是在他话落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旁响了起来。谢景钰惊慌着转头,只见门口处,林琼雪正抱着小也站在那里,沉静又柔和地看着他。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将一身晨光和暖意都带进了沉寂的房间。小也已经睡着了,她抱着他走进内室,把他放入摇篮之中。一切都安置好,这才抬头看向谢景钰。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走近他,目光担忧地望着他,显然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惊到了。

      “阿雪!”谢景钰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便将人拥入怀中,手臂圈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是梦境还是真实。

      “没事的,没事的。”林琼雪任由他抱着,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背。“都过去了。”

      她又如何不明白他在惧怕什么,从前的谢景钰何曾有过这般患得患失的时刻,过往的隔阂早已随着他的归来尽数散去,她又何曾真正怨过他。

      他始终是她的丈夫。

      “好了,时辰不早了。”半晌,林琼雪终于抬头望了眼天色,催促地拍拍谢景钰的背。“你今日不去衙门么?快去洗漱吧,早饭很快就好。”

      “阿雪……“谢景钰怔怔地松开了手,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直到确认她是真实的,才哑着声音回应。“好。”

      他眨了眨眼,便转身去梳洗穿衣,动作利落干脆。林琼雪则如同往日一般,替他准备早膳的碗筷,等他收拾妥帖安然落座,才同他一起安静地吃着早饭。

      期间,谁都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彼此的碗中,都有为对方夹的菜。

      一顿温情的早饭过后,谢景钰整装待发如期出门。只不过林琼雪送他到门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在他即将转身时,轻声叫住了他。

      “等等。”

      谢景钰怔怔地回头,只见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轻柔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早些回来。”她退开一步垂下眼睫,脸颊也透了些粉。

      唇上那点触感温软湿润,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谢景钰的四肢百骸。他看着眼前温柔的林琼雪,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哽得厉害,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等我。”

      一路去往工部衙门,他的心都是飘飘然的,微凉的秋风吹在脸上,也有如春日般和煦。

      他能感觉到,阿雪在真正的接纳他。

      日间,他人在衙门,心却不知道飘向何方,整日如同被浸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又甜又涨,恨不得时辰飞快流转,立刻就能下衙回家。

      好不容易熬到散值,谢景钰第一个冲出了衙门。他脚步匆匆,踏上马车回了谢府,又迫不及待地穿过熟悉的长廊,向着那个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余流光阁的窗边,透着昏黄的灯光。

      没有进出的丫鬟,也没有哄婴儿的哼唱,只有一片宁静祥和。

      谢景钰心口微微一跳,迟疑着踏门而入。只见梳妆台上,林琼雪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刚刚洗净的长发。

      她今晚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寝衣,料子轻薄柔软,贴着她纤细的肩背和腰肢,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因着手臂抬起的动作,寝衣的袖子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臂。

      此时,昏黄的灯光跳跃着,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似乎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阵阵清淡皂角香气,混合着女子肌肤温热后特有的馨香,齐齐钻进他的鼻尖,让他心口莫名发烫。

      “夫君回来了。”似是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露出一张娇柔的脸庞。“热水已经备好了,你是要先沐浴,还是要先用些晚膳?”

      话说完,她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便放下梳子缓步走到床沿坐下,顶着一头要吃人的目光,假装镇定地拿起帕子擦拭自己的湿发。

      夫妻多年,谢景钰怎会不懂这层动作背后的用意?他的目光带着无尽的暗火直直盯着林琼雪,像是还没从发懵的情绪中醒来。

      阿雪她今晚……是他想的那样吧?

      这几日,他们虽然同寝一室,但始终恪隔着无形的界限,最亲近的也不过相拥而卧。

      可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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