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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慈悲     书 ...

  •   书房阔大轩敞,与他所见过的两处都不同,给他一种身处某个奢华雅间的错觉。谢景钰反手关上门,不停留地步向那张宽阔的书案,并在一旁的多宝架上,找到了那只熟悉的铁盒。

      熟练地开锁掀开盒盖之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方私印与些许文书。他拿起私印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放了下来,拿起最上层的纸张。

      那是祖母的讣告,日期也与自己世界的一样,不一样的是,关于守孝的注脚,因为婚期所以只草草守了一年便结束。而讣告下方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份婚书。

      他木然地拿起来展开,开篇便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言辞华美庄重,写明将永宁公主赐婚于谢景钰。他提着一口气目光急急下移,掠过那些繁文缛节,最后定格在末尾的日期上。

      六月。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六月?

      在他的世界里,那年五月才是他命运的分叉口。而且,他自认从未与这位公主有过交际,唯一能称得上的有所关联的,可能也就是五月那场春宴。

      他记得,当时同窗们曾盛情相邀,说是为皇子择伴读而设,规模不小,邀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说是难得的结交之阶。但他当时…他当时因为什么推脱了?

      记忆有些模糊,似乎不仅仅是祖母微恙,还有些别的、关于家族事务的牵扯,或是他自己彼时对工部事务的沉迷,便以“侍奉祖母”为由,婉拒了。

      难道就是因为那次?难道就是因为这里的谢景钰去了,进而导致被公主选中?所以,才有了这份六月的赐婚诏书。所以,他才成了“谢驸马”,娶了那个在那个世界本该“郁郁而终”的永宁公主。

      仅仅是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缺席或出席,就能让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谢景钰放下那份婚书,只觉得心中一片死寂与荒谬。

      他同时又意识到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如果他成了驸马,那么这个世界的林琼雪呢?难道,她也早早身故了吗?

      铁盒中没有关于政变的记录,这或许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谢景钰”并未亲身卷入其中,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亟待他去探查。

      他将铁盒放回原处,目光转向那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了规整的公文,还散落着几份看似私人的卷宗。而最上层也最显眼的,是一份赫然写着“工部侍曹衡”的厚实档案。

      这个曹衡他在工部与他打过交道,为人正直无私但总给他在一种微妙的违和之感,属于让他退避三舍的那种人。此刻看着他的名字赫然在列,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档案,翻开了第一页。

      那里面记载的,是曹衡的升迁履历,家族谱系,和一些无关痛痒的政绩记述。他快速翻阅,便匆匆来到第二页,再跳过一些所谓家眷的情况之后,在妾室的第一行,看见了一个残忍的名字。

      “林氏琼雪,应天府人士,永昌九年五月纳。”

      林氏琼雪,永昌九年五月纳。

      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心脏肺腑都在不断绞着,痛得他喘不过气。同时,关于那场噩梦的痕迹,也不可避免地闯入脑海之中。

      梦中,林琼雪穿着嫁衣,在惊恐地哭诉,说不愿做妾。可是周围无数嘈杂的声浪在指责她。说“女子名节大于天!”,“你既被他所救,肌肤相亲,众目睽睽,清白已损!”,“恩人肯纳你为妾,已是天大的恩典与慈悲!”

      恩典与慈悲?

      此时,若是将一切都串联起来,那个所谓天大的“恩情”背后,会不会就是一场卑劣可耻的吃人行径?

      在这个世界的四月,林琼雪必定也在那日出了门,而且,也成功救了人。但她这次没有溺亡,反而被曹衡所救,进而被他以恩情名节相挟,逼迫林家不得不应了这门亲事。

      林家或许存在过反抗,林琼雪本人也必然深处在无助绝望之中,但彼时以曹衡在京中的势力,想来清贫孱弱的林家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压在那里,注重名节的林家更加无从辩驳,只能忍痛将女儿推了出去。

      这层礼教的车轮倾轧下来,早已不能用简单的“挟恩以报”来定论,更像是一场精心或顺势策划的卑劣掠夺!

      而她呢?那个在梦中穿着不合身嫁衣、无声流泪的林琼雪,在现实中,是否也经历了同样的绝望挣扎与最终无奈的屈服?又或者,因为“妾室”的身份,正处在比梦中更为窒息绝望的炼狱之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生命?

      可即便他理清了这一层猜测,他谢景钰此刻顶着“驸马”的身份,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甚至连靠近她都不能。

      无边的疲惫与窒息感涌来,他踉跄着起身出了房门,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府邸走着,一颗心也越来越空。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这座府邸中,唯一一个熟悉的地方,便是他的流光阁。里头有烛火跳动,有丫鬟忙碌的身影,唯独不见那个让他心安的唯一存在。

      他走进去,挥手屏退了所有人,随后吹熄蜡烛躺在床沿,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身下的被褥绵软,却如何也暖不进他心里去。而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身处在有若天堂的幻梦之中。

      可一转眼,他却被抛到这片冰冷的牢笼里,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公主妻子”,背负着身为“驸马”却无力改变一切悲剧的迷茫命运。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冷清”了。

      过去的几年在典狱司,他独来独往,与污秽黑暗为伍,麻木粗糙地活着。如果没有历经那个异世的错位,如果没有拥有过林琼雪,那么他必然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孤独死去的潦草结局。

      可遗憾的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并且早已随着记忆刻印在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他好想阿雪。

      可是阿雪…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发现“我”不见了?是否在担忧?还是又迎来了某个不知名的“异常”?

      他将脸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在月色下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随着月光静静的流淌。

      晨光微熹。

      谢景钰是在一阵温暖柔软的触感中醒来的。再也没有冰冷的气息,浑身似乎浸泡在一片暖阳之中,鼻尖更是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宁静甜香。

      他恍惚着睁开眼,在尚未大亮的朦胧天光里,首先确认的是头顶自家卧房那素雅的青纱帐顶,然后,是身侧传来的、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是阿雪。

      她就靠在他怀里,乖巧地熟睡着,一时间,关于昨晚的记忆也翻涌而来。

      是的,他回来了,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可是…

      巨大的狂喜之后,他再次陷入痛苦的泥沼之中。他是回来了,可在他离开的日子,似乎有别的“自己”顶替了他的身份,并且与阿雪…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恢复理智,随后小心翼翼地起身,自己打水洗漱。束发时他望向铜镜中那张苍白疲倦的脸,当初的张扬肆意早已褪去,眼中深邃莫变,给他一种瞬间年长好几岁的实感。

      当林琼雪在生物钟的习惯中悠悠转醒时,看到的便是谢景钰已经穿戴整齐,静静立在窗边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的轮廓,他似乎在望着窗外庭中那株新绽的玉兰,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她微微一愣。往常这时辰,他多半还未起身,或是刚醒,等着她伺候梳洗,两人会在晨间的琐碎中有些简短的交谈,像这般他已自行收拾妥当、默然独立的情景但是极少见。

      思绪不可避免地回落到昨夜,记忆的碎片让她脸颊微热,心下也泛起复杂的涟漪。他发现了,也认了,然后就这样了?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各自迅速避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弥漫开来,仿佛昨夜种种都被一道无形的帷幕轻轻遮盖,谁都不愿先去掀开。

      丫鬟端了温水青盐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林琼雪如常梳洗,却总觉得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她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谢景钰已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而是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深沉复杂,似乎想说什么。

      他到底想说什么?问那痕迹的来历?解释昨夜的反常?还是别的什么?

      罢了。

      她放下手中拭脸的软巾,轻轻吸了口气,随后望向谢景钰。

      “过来。”

      谢景钰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沉声走了过去,才刚站定,林琼雪的手便伸了过来。她拂了拂他衣襟上一处并不存在的皱褶,然后踮起脚尖仰起脸,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他的唇角上。

      吻很轻,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她松开手,垂下眼来不再看他。“好了。”

      谢景钰被这个轻柔的惊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唇角被她唇瓣触碰过的地方,像被温暖的羽尖扫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吻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赤诚慈悲的温柔与接纳,将他所有尖锐的痛苦与沉重,都暂时封缄软化。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喑哑的轻唤:“…阿雪。”

      “嗯。”林琼雪低低应了一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早膳该备好了,用了饭,早些去衙门吧。”

      “阿雪…”

      谢景钰的欲言又止还挂在嘴边,林琼雪便轻笑着抬起头打断了他。“我等你回来。”

      此时,清晨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棂,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一张明媚的脸上笑容轻浅,那双总是沉静的杏眼里波光粼粼,是那么的柔软温和。

      谢景钰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内心被一股汹涌的暖流狠狠击中。有多久了?阿雪有多久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不,或许更确切地说,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神情。

      过去的三年,他们的相处是“相敬如宾”的,她的目光多是温顺的平和的,有时甚至是疏离的,何曾有过这般仿佛含着春水,要将人包裹起来的柔溺姿态?

      这温柔如此突如其来,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地落在他身上。

      然而,狂喜的暖流尚未退却,一股刺痛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化作无数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堵住了他的喉咙,温热了他的眼睛。

      她是在对他笑吗?还是…透过他,在看着“别人”?那个在他缺席的半个月里,用着他的身份,与阿雪有了肌肤之亲的“陌生人”?

      是驸马谢?还是酷吏谢?无论哪一个,或许都与他截然不同。他们更沉么?更阴郁?还是在某些他无法知晓的时刻,展现出了他不曾拥有、也令阿雪心动的特质?

      阿雪今早的异常温顺,主动的亲吻,以及此刻这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难道都不是因为他“回来”了,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从之前那个“他”的影响中走出来?

      她是不是其实更喜欢之前那个“他”?

      这般想着,心头的泡泡越冒越多,铺天盖地的委屈漫上了嘴角眉梢,连带着声音也惨惨戚戚的。“阿雪…”

      他不甘心地又唤了一声,那声调黏黏糊糊的,如同蚂蚁过体般酥软得直往林琼雪心里钻,叫她泛起阵阵颤栗。

      这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哪里学来了这套装可怜、博心疼的把戏,偏偏,还真的把她吃得死死的。

      她当然能感受到他的不安与渴求,在当下,她更知道任何言语的解释或许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触动更多她尚不明了的隐痛。

      唉,事已至此,她总归是亏欠他的。

      林琼雪在心底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又像是纵容。她不由得再次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在他委屈的唇上,又快又准地印下了一个吻。

      “这下总可以了吧?”她稍稍退开些许,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故意板起一点面孔,嗔怪似地瞪着他。“你要是觉得还不够,我可就…”

      “阿雪——!”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双不管不顾的手臂紧紧拥入怀中,也将那些酸楚委屈猜忌,都扬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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