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驸马 “ ...
-
“驸马爷安!”
谢景钰恍惚着,尚未抬脚跨进门槛,便有进去的陌生仆从停下脚步,规矩地朝他福了福身。
他们叫他什么?驸马爷?他什么时候又成了驸马爷?
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景钰本能地抬脚想要逃离当前的情境。他历经过一次异世的更迭,也自然知道此番必定又有新的遭遇,而且,光听那个窒息的称呼就知道,这恐怕又是另一个地狱。
他不要在这里。可偏偏像是命运也在拖拽着他似的,一个人影着急着从一旁走了出来,看见是他,不由分说地将他围了起来。
“驸马爷,您可算回来了!”那人作管家打扮,似乎是刚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惊恐与急切,却也不他忘恭敬地鞠了鞠身。“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时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公主?什么公主?他不要公主!
谢景钰内心一片惊疑,他无比确定的是,他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情境当中。明明今早,他还是工部员外郎,还抱着自己的妻子醒来,亲吻着她的额头,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驸马?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公主殿下”等着他?
管家还在鞠着身,两边的仆从也沉默地站着,完全是不容拒绝的意味。谢景钰忍着一肚子被打扰的怒气,握了握拳头,最终平静地开口。
“知道了。”
管家闻声如蒙大赦,立马恭敬地再来作揖,抬脚领着他往正厅走去。他跟在管家身后,目光扫过路途中陌生华丽的庭院,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
他倒要看看,这位公主是何方神圣。
管家在一处灯光通明的厢房停了下来,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却不再上前,只用眼光作着最后的安慰。
谢景钰见此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沉着脸走了进去。厅内陈设极尽奢华,而最耀眼的,莫过于那上首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的那位华服妇人。
她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绯色宫装,云髻高绾,簪着数支点翠凤钗,额前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个嬷嬷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柳眉轻蹙,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碧玺手持。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与谢景钰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也将一张张扬的脸庞,定格在谢景钰眼中。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是无可挑剔的皇家贵女容颜。可同时,那眉眼间的骄矜,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压抑感,又将谢景钰拉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中。
这个人他在他的世界里见过,是永宁公主!
多年前的某次宫宴,他曾远远望见过她的脸庞。那时,这位公主在京中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同僚间隐晦地闲谈着,说她性情娇纵,更有些不着痕迹的风言风语。后来似乎是被匆匆指婚给了一位清贵的世家子弟,但婚后听说闹得极凶,夫妻不睦的消息时有传出,再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
最后一次听到,似乎是从某位老官员的叹息中提及,说这位公主红颜薄命,没几年便郁郁寡欢,香消玉殒了。
可现在,那个“郁郁而终”的公主,就坐在他面前,甚至,在这个世界,还成了“他”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
永宁公主冷哼一声,抬手便让身旁的嬷嬷退下,显然是有仗要打。因为按照惯例,只要她稍作敲打,那谢景钰会低眉顺眼地上前,用那种她早已看腻的温顺语气,解释晚归的缘由,然后承受她几句或轻或重的责骂。
或许还会试图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来敷衍转移她的注意力,缓和气氛。而她,会在发泄完积聚的怒火、享受完他小心翼翼的赔罪后,再漠然地挥手让他退下。
这是他们之间持续了不短时间的默契。她厌恶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的模样,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怒火都砸在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更显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当初人是她选的,也存了些好好过日子的心。可随着宋时微的归来,她深陷在那股浓烈遗憾的爱意之中,一颗心早已交付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可是,他们无法名正言顺地在一起。那些怒火,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宣泄命运不满的唯一出口。只是,她等了又等,却没有听到那套熟悉得令人乏味的流程,只有一屋子的沉默以对。
她不悦地蹙眉打量起门口的谢景钰,脸还是那张脸,却没有半点惶恐或疲惫,只是用一种异常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一直以来见惯了隐忍卑谦的他,冷不丁冒出这种冷漠的表情,无端让她的心头无名火起。他这是什么态度?在外面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回来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本宫在跟你说话!”她拔高了声音,将手中的碧玺手持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谢景钰,你聋了吗?还是觉得本宫管不得你了?”
“公主殿下。”寂静中谢景钰终于平淡地开口,但是只有木然应付的疲惫。“臣回不回来,殿下不都一样过?”
一样过?
永宁公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在顶嘴吗?这个三年来说什么都不敢反驳、做什么都不敢吭声的木头,居然还敢顶嘴?
“一样过?”她走近他重复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美眸中怒火熊熊燃烧。“谢景钰,你是在跟本宫装傻,还是真当本宫是摆设?你这几天…”
她的斥责到了嘴边,可目光却被一处死死钉住。许是他微微侧了侧头,一点浅淡的红痕印在白皙的脖颈之上,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那个痕迹她不会认错,是吻痕!
他竟然…他竟然敢…
永宁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混合着更猛烈的怒火直冲胸膛,灼烧着她仅存的理智。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外面有了野女人,尝到了甜头,就敢回来给她脸色看了?就把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放在眼里了?
“好…好得很!”永宁公主上前一步,一把扯过他的衣襟,把那点痕迹完全暴露出来。“谢景钰,你给本宫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谢景钰被她突然的逼近和指控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了她几乎要戳到他皮肤的手指,也避开了她过于灼人的视线。
颈侧?他茫然了一瞬,随即便想起早上他发现这个吻痕的瞬间。
明明在方才之前,他还是那个拥有阿雪的谢景钰,他们光明正大地用此来表达着爱与占有。可是此刻场景一换,它却成了痛苦的罪证,残忍又讽刺地切割着本应该同为一体的两个人的心。
他应该说些什么?说了又有谁信?
最后,他无望地叹了口气,转而用异常空洞的眼神看着那张愤怒的美丽容颜,平淡地反问:
“公主以为,是什么?”
是什么?她简单被气笑了,那还能是什么?
“你是在报复我吗?”永宁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听着更多是一种被踩中痛脚的愤怒。“我去见宋时微,你就去找别的女人,带同样的痕迹回来报复我,对不对?”
是的,都是因为宋时微。那是她的心上人,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月光,是婚后无数次午夜梦回遗憾终身的源头。上一次激烈的争吵,便是因为谢景钰不知怎地,察觉到了她身上这些不自然的痕迹。
而她呢?面对他的质问,她是什么反应?
是了,是毫不掩饰的承认,更是高高在上的嘲讽。他们分居已久,所谓的夫妻情意早已来到破碎边缘,可她也有她的骄傲,她的痛苦与“不得已”。
她在这个牢笼里面挣扎放纵甚至堕落,可以为了心中所爱飞蛾扑火,哪怕那是禁忌是丑闻也在所不惜。
但谢景钰不行。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只是,面对她再次的指控,谢景钰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他的记忆已经随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落入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之中。
在他的世界里,也听过宋时微这个名字的。
二十一岁便吏任督察御史,但却因为贸然弹劾某位权重一时的勋贵大臣“结党营私”,最后报复反而以“诬告大臣”而下狱论处。狱中的过程语焉不详,只道是“病重”,最终惨死诏狱。
案子当年是刑部办的,他也只是在公务间隙听同僚们谈起。印象中,宋时微死后不久,永宁公主便也“去了”。
可这个世界,他还活着,并且和永宁公主搅合在一起,难道他们之间…
“所以公主…”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质问,只是目光倦怠地看着眼前的人。“就为了一个宋时微,值得赔上一切吗?”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冷冽的寒风,把永宁公主眼中的怒火尽数吹灭。但同时,那股寒意又涌上四肢百骸,荡起阵阵猜疑与惊悸。
这个人…太不对了。
此时的她怒气消散,那些被愤怒掩盖的微妙之处也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迫使她不得不再次审视着眼前人的脸。
样貌是一样的,可是眉宇间的锋利内敛她从未见过。而且,谢景钰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用这样俯视的眼神看她,再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最无望的部分。
值得赔上一切吗?
他在问谁?问她?还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晓答案的事实?
永宁公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转而惊疑不定地望着谢景钰,似乎在酝酿着,怎样的说辞才比较合适。
这个人不是谢景钰,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谢景钰。
那他是谁?
“公主…”只是她还没想明白,谢景钰却抢先一步再次平静地开口。“让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可好?”
他实在是厌烦了这充满误解与迁怒的争吵,无休无止无意义,除了耗神,全是两败俱伤的愚蠢行径。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独处,是理清这荒谬的处境,是探查这个“谢驸马”究竟置身于怎样的网中,而非在这里与一个将矛头对准他的陌生公主纠缠不休。
至于她会怎么想,是否会同意,他似乎并不太担心。他的态度已经表明,继续争吵下去,他不会奉陪。
他说完,并未立刻移开视线,而是依旧漠然地回视着她,等待着一个简单的答复,或者说,只是告知她这个决定。
冷静一段时间?他居然主动提出冷静?永宁公主怔怔地望着谢景钰,似乎是头一次被他的话语震慑,进而也将心底的猜测一锤定音。
这个人,绝不是谢景钰!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句“可好?”听起来礼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选择的余地。继续闹下去?对着这样一个仿佛换了魂的人,她的怒火似乎都成了独角戏,徒惹可笑。
一股强烈的憋闷与无力感涌上心头,混合着更深的不安与的茫然。如果连争吵都没有了,这段婚姻,还剩下什么?她又能用什么,来填满这华丽的空虚?
在长久的沉默对视后,永宁公主终于挫败地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已经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在巨大陌生感与无力感面前的暂时退让。
谢景钰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不再多言。他微微颔首,算是礼节性的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厅外。
永宁公主却依旧僵立在原地,华丽的宫装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厅内灯火通明,映着她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和满地冰冷的狼藉。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只觉得这初冬的夜晚,竟冷得如此刺骨。
那个人…到底是谁?而她的“驸马”,又去了哪里?他还会来吗?他们的婚姻,又该何去何从?
夜色渐浓,谢府的重重院落掩在黑暗中。谢景钰快步穿过庭院,来到熟悉的门房之中。他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个“妻子”,接下来,是时候仔细看看,这个属于“谢驸马”的牢笼,究竟是何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