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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府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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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钰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陷入昏睡,等到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一阵刺眼的白光给唤醒了。
一睁眼便是陌生的帐顶,耳边远远传来久违的市井嘈杂声,几息的恍惚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是处在各种境地。
他有多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地醒来过了?
往常的早晨,还未睁眼床畔便围满了人,公主高兴的时候不用他伺候,公主不高兴的时候谁都不好过。他在驸马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一天是松快的,一直到这个时刻。
床铺是冰冷空旷的,没有因为多一个人而分外拥挤,也不用顾及身旁是谁而绷紧神经,整个空间都飘荡着一股畅快感。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无形的巨石,被暂时挪开了,让他得以吸入一口完整自在的空气。
在这个破败冰冷的谢府,他只是典狱司的谢景钰,每天醒来,只需要面对自己。这般想着,心内奇异地涌出一阵松驰感来,他甚至放任自己在坚硬的板铺上多躺了片刻,什么都不想,只望着头顶的纱帐脉络出神。
良久,“叩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室短暂的静逸,紧接着,老何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老爷您醒了吗?马车在门口候着,您该去衙门了。”
马车?衙门?
这两个词瞬间将谢景钰从那种虚浮的松弛中拽回地面,是了,在这里,自己并非可以高卧不起的闲人。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哑声应道:“知道了。”
快速的更衣盥洗之后,谢景钰模糊的铜镜最后再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青,唯有一双眼睛,在短暂的迷蒙后,逐渐沉淀出一种本能的沉静与疏离。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他开门走了出去。老何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恭敬地递给了他。
“老爷,先垫一口,别饿着。”
谢景钰望着那碗粥,眼底的水意一眨,便接过碗站在廊下几口喝完。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涌上胸腔鼻尖。
“多谢。”
他把碗递还给老何,没再看那个消瘦佝偻的身影一眼,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当那辆有些朴实的青帷马车立于眼前时,他的情绪才终于平复。
“老爷早。”
车夫是个生面孔,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掀上车帘请他进去。谢景钰弯腰上了车,马车也沉默地前行着,一直到在典狱司门口停了下来,他才有一种扭曲的“实感。”
典狱司与他其实并不陌生,这几年因着公务偶尔都有接触。因此即便是面对着比记忆中更显压抑阴森的门庭,他也丝毫没有怯意。
这座帝国的阴暗面他听闻,也间接接触过不少,如今换了一种形态,正站在它的对立面,直面这脓疮本身。这般想着,他那颗沉稳的心又忍不住躁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往常总是略显拘谨的背脊,迈开步子,径直踏入了典狱司那扇阴森的大门之中。一路上,不时有人垂首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地颔首,目光并不在任何人脸上多作停留。多年混迹官场,哪怕是在那令人窒息的驸马之位和宫廷宴席的边缘,他也早已学会用这副神态来应对一切。
值房在长廊尽头。他步履未停,尚未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一摞案牍的年轻吏目小跑着追了上来。
“谢副使,您可来了,正要去寻您。”吏目将最上面一份盖着顺天府印鉴的文书往前递了递,低声道。“还是京郊那起无名尸的案子,顺天府那边又来催了,说上头等着结案,催咱们这边用印。这是他们拟好的结案陈词和移送文书,您看…”
似乎是身处在这种环境中的某种惯性,谢景钰极快地进入到了这个酷吏的身份之中。他脚步未停,只眼风在那文书上扫过,便朝着那吏目淡淡地回道:“放我案上。”
“是。”吏目应着,忙又补充。“顺天府的人说,最迟今日晌午前…”
“知道了。”
谢景钰打断他,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吏目不敢再多言,赶紧将那份文书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又将其余案牍归类放好,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一时间,满屋子的潮湿与寂静便扑面而来。谢景钰站在堆满卷宗的中央,算是将屋内摆设扫视个大概之后,才在书案后坐下,目光先落在那份顺天府催办的文书上。
停顿了两息,他最终还是打开翻看了起来。据上面记载,十天前京郊发现一名无名男尸,面部轮廓被人为损坏无法辨认,身上只有一块疑似宫里的腰牌,但也因为破损严重无法查清来源。
案子来自宫里,顺天府一股脑推得干净,最后落到他典狱司的头上。如今十天过去,案子依旧毫无进展,可顺天府那边居然又草草送上了一份结案文书。
“经查,死者系流窜至京的江湖匪类,腰牌系其盗窃所得。因分赃不均,被同伙所害,同伙已远遁,无从缉拿,现允以结案。”
落款是顺天府的大印,以及典狱司附议的签押,只需要再盖上他这一枚,那么这个案子就算结了。
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的直觉,以及昨日刚刚被颠覆世界观的敏感,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结论”。顺天府的结案陈词写得冠冕堂皇,逻辑看似能自圆其说,但其中急于缝补漏洞的仓促与刻意实在无法忽视。尤其是对那枚最关键的腰牌,后续几乎没有任何追查,便以“失窃脏物”草草定论。
这一切也未免太刻意了。
他把文书放在一边,继而又投入到标有“重案”的卷宗之中。陌生的字眼陌生的人和事,他将自己完全沉入到繁琐的阅读中,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这份难得的平静,一直到他踏出典狱司的门,再次来到谢府那块陈旧的门匾之下时,才迎来一丝微弱的波澜。
明明昨日还在恍若梦境,今日便已身临其境,谢景钰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犹豫地踏门走了进去。
同样的谢府,但不同于某个世界的宁静,天才刚亮,忙碌的仆从们便起了身,将这座偌大的府邸彻底唤醒,谢景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驸马爷,该起了。”
丫鬟恭敬柔顺的声音隔着帐子传了进来,陷入混沌的谢景钰疲惫地睁开眼,不免有片刻的恍惚。身下褥子柔软,鼻尖更是萦绕着清雅昂贵的安神香,伴随着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帐幔被无声拉开,整个房间的拥挤也映入眼底。
衣着整齐的丫鬟们或捧着铜盆、或拿着巾帕,或托着衣裳,正准备伺候他梳洗更衣。他在有些不适应地起了身,却是挥退了想要上前帮他更衣的两个丫鬟。
“我自己来。”他随后又望了一眼屋中的其他人。“你们也都下去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但到底还是退了下去。房间一恢复平静,他立马舒了一口气。昨夜他昏昏欲睡,脑中也全是那份文书里的残忍文字。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匆匆洗漱,套上一身常服便出了房门。
穿过重重院落,沿途仆役纷纷躬身避让,口称“驸马爷”,他也无心回应。厅堂里,刘管家早已等候多时,他望着那桌显然精心准备的早膳,只囫囵吃了几口,随即逃离似的踏出了府邸。
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去找她。不,是去找关于她的真相。
登上马车之后,他并没有径直说要去哪儿,只是让车夫驶入某个熟悉的街市。他不能去曹府,以“谢驸马”的身份,去打听一个工部侍郎后宅的妾室无异于自曝其短,更会将她置于不可测的险地。他甚至可以想象,若他真这么做了,消息会以怎样的速度传回公主耳中,又会引来何等猜忌与风波。
他必须迂回,得先出林家探个究竟。
因此,当他抵达记忆中的巷口,便迫不及待下了车。可当他来到熟悉的院落前,面对的,依然是一座明显久无人居的萧索宅院。
为什么?既然这个世界的林琼雪没有身故,为何林家还是这般门庭冷落?难道她嫁给曹衡为妾,并未能挽救林家颓势,反而加速了离散?
他心绪纷乱,在紧闭的门前伫立片刻,目光转向隔壁那座略显老旧的宅院。上次…上次他似乎就是在这里,遇到过一位老妇人。对,问问她,在此居住多年的老人,定知晓些内情!
他快步走过去,叩响了门上的门环。不多时,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还算清明的脸,正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妇人。她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却不带恶相,才将门又开大了些。
“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老妈妈,打扰了。”谢景钰勉强压下心中急切,放柔了声音拱了拱手。“在下是林家旧识,今日特来拜访,却见林家宅院荒废,敢问妈妈,可知林家发生了何事?”
老妇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又带着几分常见的唏嘘。她将谢景钰让进院内,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才压低声音道:
“林家,唉,早就搬走啦,三年前的事儿了。”
“三年前?”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时候。”老妇人回忆着,慢悠悠将记忆从脑海中挖出来。“记得是春天,林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了门一趟,回来没多久,就说要出嫁了。”
谢景钰不由得心头一跳:“出嫁?”
“嗯,嫁的是位官老爷,听说姓曹,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呢。”老妇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倒皱了皱眉。“不过,街坊邻居私下里都说,林家对这桩亲事,似乎并不太满意。林大人那阵子脸色总沉着,林夫人也偷偷抹过眼泪。但也没法子,听说,听说是那位曹大人对林家小姐有恩,具体啥恩情,老婆子也说不清,反正是天大的恩情,不得不报的样子。”
“这恩情连着婚事,林家便是不太乐意,也…也只能将女儿嫁了过去。”
恩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情可以将人裹挟到这个地步?
“那后来呢?”谢景钰低喃着。“林大人他们…”
“后来啊。”老妇人又叹了一声。“小姐出嫁后,许是心里头不痛快,又或是觉得盛京没了牵挂,林大人没过多久,就上书辞了官。走得挺急的,这宅子也没卖,就这么锁着,带着夫人,回南边老家去了。”
“这一走,就再没音讯啦。好好的一户书香人家,就这么散了。”
老妇人说着,摇了摇头,声音也满是惋惜,又似乎是在追忆着那段唏嘘岁月。
辞官…回乡…
谢景钰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胸口沉闷至极,呼吸也越来越阻塞。所以,在这个世界,林琼雪即便活着,却又因一场“不得不报的恩情”嫁为人妾,从而间接导致了林家的悲剧。
她的父母,或许正是因这桩明显带有胁迫意味的婚事感到屈辱与心灰,或许也因独女为妾、自身仕途又受牵连,索性彻底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林家没有家破人亡,却以另一种方式“散”了。女儿入了深宅为妾,父母远走他乡,一座曾经充满书卷气的宅邸,沦为荒芜的空壳。
谢景钰缓缓站起身,向老妇人道了谢,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小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心却更加滞重。
原来,在“活着”的这个选项里,她依然没能逃脱命运的拨弄,甚至可能承受着比死亡更漫长残忍的煎熬。而这里的自己,拥有“驸马”的尊荣,却同样无能为力,甚至知道她身陷囹圄,却连正大光明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世界的林琼雪,想起她温婉的眉眼,想起小也软糯的呼唤。而在这个世界,另一个“她”,正忍受着怎样的屈辱与寂寞?那个曹衡…待她可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父亲宁可辞官归乡,也要将女儿送入妾室之门?
心口传来阵阵闷痛,一阵阵地刺入肺腑荡向全身,他握紧了拳,强迫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不能放弃,一定有别的办法。
既然从林家旧事和曹府后宅无从直接下手,或许…直接从曹衡本人着手查起?他当年是如何“救”了她的?这当中有何牵扯?这些都急需他理清,现在更不是消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