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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狱     月 ...

  •   月明星稀。

      无论再看多少眼,这个破败的门庭都不会变。谢景钰抬脚下了马车,望着那块陈旧的“谢府”门匾,至今仍觉恍若梦中。

      昨日黄昏,他在公主府与永宁公主又因些琐事发生口角,沉郁至极的他只能来到谢府喘息。这里早已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是偌大的皇城之中仅属于他的地方。

      只是,当他像往常一样从马车下来,急切地想要迈入府邸时,却发现记忆中奢华整洁的整座府宅,竟变成了满目萧然的破败景象。

      怎么回事?难道他走错了?他迟疑着想抬头再仔细辨认一番,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走出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那人见到谢景钰也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恭敬地上前打了招呼。谢景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被一股荒谬感占据。

      这确实是老何,谢家的旧仆,可这张脸比他记忆中在公主府时要苍老憔悴太多,皱纹深刻眼神浑浊,透着常年劳碌与谨小慎微的木然。而且,他叫的是“老爷”,并不是“驸马爷”。

      今日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这是入了某个混乱颠倒的梦境?还是公主府那些糟心事,让他心神恍惚至此?

      “老何…”他勉强定了定神,环顾着四周凋零破败、全然陌生的庭院景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口蔓延。“刘管家呢?这宅子…何以荒废至此?是他擅离职守,还是卷了银钱私逃了?”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定是那姓刘的管家懈怠职守,甚至中饱私囊,才将祖宅败坏成这般模样!等他查明,定要严惩不贷!

      然而,老何闻言,脸上却露出了莫大的茫然与惊恐。他眨了眨浑浊的老眼,仔细看了看谢景钰的脸色,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疯怔了。

      “老、老爷…您、您说什么呢?咱们府上…哪、哪里来的刘管家啊?”

      他的心也是实实在在的充满困惑,先前的老爷抓着他问老夫人,现在又问一个陌生的刘管家,这位主子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这、这怎么可能!”

      谢景钰急得脱口而出,顾不上理会老何脸上更深的惊惶,猛地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枯瘦手臂,抬脚便跨入门槛往里走了进去。

      可迈入长廊之后,他望着这个眼前更加荒凉的景致,最后一点试图抓住的落点也被击得粉碎。曾经辉煌气派的庭院,如今被浓郁的衰败的气息浸噬。脚下是碎裂凌乱的青石板,缝隙里里满是死藤,入目可见的虬曲干枯的枝干,以及那池塘早已干涸见底的龟裂与枯叶。

      这一切,绝非短期内疏于打理所能形成,这分明是经年累月、在时光与漠视中缓慢死去的模样。

      “不…不对…这不对…”他喃喃自语,目光仓惶地扫过每一处触目惊心的破败,始终无法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老爷!老爷您慢点!当心脚下!”老何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见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当中,只能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老爷,您最近是不是连着好几宿在衙门里查案,所以劳神太过,伤了身子啊!”

      “要不,要不老奴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

      衙门?查案?

      老何面上是絮絮叨叨的关切,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陌生的砖墙,沉重地垒砌在谢景钰的心上。他可以万分肯定的是,他是谢府的谢景钰没错,是尚了公主的驸马也没错。可老何的反应做不得假,这满院的破败萧索做不得假,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声“衙门”和“查案”更加真真切切!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谢景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虚浮,仿佛立足之处并非实地,而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老何见他身形晃了晃,脸色骇人,吓得赶忙上前虚扶:“快、快进屋歇歇,定是累着了!老奴这就去给您烧点热水…”

      “我、我没事……”过了许久,谢景钰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挥开了老何虚扶的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收了收情绪,不再理会老何,开始像个游魂一般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破败府邸里游荡。老何最开始跟了几步,见他面色缓和了些,才转身朝着灶房而去。

      谢景钰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祖母生前的小院,那里荒草丛生门窗破损,他驻足片刻,心中并无预想中的尖锐刺痛,只有一片空茫的凉意。这里的祖母,也已经去世,悲伤是别人的,自己倒像个旁观者。

      他又来到自己的流光阁,里头也与整座府邸的腐朽无异。他路过铜镜,看着照映在影子中自己那张沉郁的脸,置身在空荡的空间之中,呈现出一种抽离的漠然感。

      最初那种“走错世界”的惊骇,在这一次次无声的“确认”中,终于成为一种复杂难言的事实。

      没有公主府那令人窒息的华丽与规矩,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圣意和宫闱心思,没有同僚表面恭维实则轻蔑的眼神,更没有那个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却视他如无物、心里装着别人的公主。

      这里只有破败,只有空寂,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显然对他敬畏多于亲近的老仆。

      只有他一个人。

      说不清是惊惶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涌了上来,谢景钰定了定神,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朝着记忆中的某个地方走去。

      有个地方一定藏着解答。

      拐过几条长廊,那个熟悉的院落便立于眼前,只不过稍显陈旧了些。他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而入,即便有过心理建设,但还是被眼前的阴暗惊得身形一顿。

      整个空间阴森拥挤,满是案牍与不知名的刑具,与自己空旷的书房可谓天差地别。他在书案上巡视着,扫过多宝格时,终于见到了一只熟悉的铁盒。

      他迟疑了一瞬,随即拿起铁盒的锁孔瞧了瞧,最后摸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找到最常用的那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盒盖掀了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粗劣的青田石印章。他拿起来看了看,有了方才的惊骇做铺垫,那底部深红的“典狱司谢”四个字真真实实地印下来,也好像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麻木。

      随后,他将印章放到一旁,望向里头折叠整齐的几页纸张。展开仔细一看,居然是祖母的讣告。一样是永昌九年八月十四,唯一不同的是,讣告下方守孝的注脚并没有波折。

      没有所谓婚期与皇命,这只是一份纯粹的丧事通告,也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祖母去世后,这个“谢景钰”实实在在地为祖母守了孝,并且毫不意外地孤身一个人。

      铁盒的最底层还有几页纸张,谢景钰有些怅然地放下讣告,转而将它们都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份大理寺案卷,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永昌九年五月案”。

      永昌九年,正是三年前的五月。

      他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摊开纸张阅读起来,这里详述了那年五月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风暴,起因是吏部侍郎马宁远弹劾御史中丞高善文御下不严,原本以为是一桩常见的政敌攻讦。然而,这位御史为避嫌推了子侄出去,最终意外牵扯出更多陈年弊案,导致其派系内多名官员被查,引发剧烈风暴。

      这场政变的规模、影响,甚至波及的某些人物,都与他记忆中那场浩劫有重叠之处,但性质却截然不同。

      在他的世界中也存在五月那场政变,但其实那更像是“有预谋的立场清算”,是新兴的“帝党”对盘根错节的“旧勋”势力发起的一次蓄谋已久的清洗,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味道。

      而那场风波虽然惨烈,后续影响却远不及这里的广泛。导致谢家被牵连的族亲,在这份文书里同样出现了,罪名是“附逆”和“贪渎”,结局虽依旧是流放,可措辞和定性却是轻了许多。

      只不过,谢家也依旧因此受到重创,家破人亡。

      两个世界的同一条时间线,同样的事故与经历,故事的走向却完全不同。那么,关键的分叉点在哪里?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五月的春宴。

      那时,他新科进士,二甲传胪,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祖母的病容在那时尚未显现,只是反复念叨他的亲事。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工部那个空缺,也实在是忙得疲于应对,草草翻过几张画像之后,便借口同窗相邀,周旋于各种宴会当中。

      其中最盛大的,莫过于宫中为皇子择选伴读所举办的春宴,原本与他一个小小的进士毫不相干。可同窗们盛情举荐,更说是难得的扬名与结交之机,他心中虽惦记工部,却也知道这样的场合关于前程,所以在获得举荐之后,便踌躇满志地去了。

      那场宴会的确热闹,今科英才新晋俊彦齐聚,吟酒作诗谈古论今高谈阔论不断。他意在结交无谓出不出风头,故而谨守着新科进士的本分,作着那安静衬托之举。

      整个宴会都是欢快高涨的,只不过中途,因为永宁公主的现身有过短暂的微妙,但也随着她的离去瞬间消散。

      当时的他并未多想,那场春宴在他眼中,也应当只是仕途上无数应酬中的其中一场。因此在宴会结束之后,他的一切都如常。

      然后,便是急转直下。

      春宴后不久,他期盼的工部任职文书没有降临,反而是一道将他人生彻底扭转的赐婚圣旨,并且,婚期就定在六月。

      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将圣旨上的所有字句念完,每一个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轰得他耳中嗡鸣不断。

      驸马…尚永宁公主…择日大婚。

      他都来不及问为什么,便浑浑噩噩地成了驸马。

      后来,他才从一些零碎的、闪烁其词的议论中,拼凑出那可笑的真相。

      原来那场文华春宴,明面上是为皇子择伴读,暗地里,也是一场为永宁公主择选驸马的相看。永宁公主彼时在宫中及京中贵戚间,声名狼藉,急需安全的安置来维持皇家的体面。

      而他谢景钰,家世清贵又尚无派系根基,相貌才学还算入眼,在皇室看来,他便成了最容易掌控,也最体面的驸马架子。

      那时,祖母因为婚事也忧郁过度缠绵病榻,他却不得不被迫筹备婚礼,在她绝望哀叹的眼神中,麻木不堪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五月中旬朝廷的“清算风暴”倾轧下来,他虽然因着驸马身份免于动荡,但族亲乃至祖母的离去仍然无法避免。

      六月成婚,八月祖母病逝,他因这桩御婚,守孝之期被皇权特许大幅缩短,在一种巨大的悲恸与荒谬交织中,完成了尚主的一切礼仪,搬进了公主府,开始了与公主相看两厌、在华丽牢笼中日渐窒息的生活。

      当年那一步踏入了春宴,他以为走向的是前程,实际上踏上的,是一条早有预设的、通往精致傀儡的传送带。而眼前这个世界里,那个因故而错过春宴的“谢景钰”,虽然坠入了尘埃,挣扎于污秽,却至少…逃过了成为提线木偶的命运。

      原来,“自由”的代价,与“尊荣”的代价,竟都如此惨重,惨重到让他这个知晓两种结局的人,坐在这片废墟里,连悲喜都无从分辨,只剩下满腔被命运反复愚弄后的、冰凉的木然。

      原来如此。

      谢景钰放下手中的案卷,缓缓坐上冰凉的木椅,将自己没入浓稠的黑暗之中。命运的拨弄何其庞大,他的挣扎何其无力,心中那点初窥真相时的错愕感,此刻逐渐被更荒诞更悲凉,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怆然取代。

      寂静中,他忽然无声地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看吧,谢景钰,无论你怎么选,最终,似乎都逃不开一个“失去”的结局。只是,一个穿着华服在冰面上行走,一个赤着双脚在荆棘中爬行。

      究竟哪一种,更像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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