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恩爱夫妻      ...


  •   秋后的雨难得又急又猛,大雨瓢泼着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谢景钰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他没带伞,车夫撑着伞跑过来接他,可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肩头已经湿了大片。

      等他回到谢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但雨势倒是丝毫不减。以至于踏进流光阁时,他的外袍已经不可避免地湿透了。

      此时,林琼雪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看样子刚梳完头。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淋成这样?”她放下梳子,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不是带了伞吗?”

      “车夫撑着。”他淡淡地说着,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就几步路,不碍事。”

      林琼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头的袍子都湿了,头发也在滴着水,不由得嗔了一句。

      “还说没事,衣裳都湿透了,也不怕着凉。”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这些举动于她实在是太过平常了,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有些亲近又疏离的情境当中。

      只是这一次,谢景钰并没有躲,而是站着,由得她一颗一颗地在自己胸口动作。任由那点微妙的触碰如同燎原的火星般,直往他心间烧去。

      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最初那点拘谨克制早已被真切的拥有取代,他极快地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妻子孩子和祖母,他心心念念的仕途,曾经一一远去的东西失而复得,奢侈得像是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所以,就顺着自己的心,死也无憾了不是吗?

      林琼雪原本只是专注地解着手上的扣子,直到头顶的目光侵略下来,大有将她啃噬之势才抬起来来,茫然地望向那双眸子的主人。在见识到他眼中汹涌着的波涛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此刻在做着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你…”她倏地收回了手,一张脸羞窘着,耳根腾地红了起来。“你自己来罢!”

      她不再多言,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到了榻边,随即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点都不给他交涉的余地。谢景钰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自己解了剩下的扣子,脱下那件湿透的外袍,最后沉默地走入耳房之中。

      他们两个人,总是有种奇怪的默契,那些隔阻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存在,但都不去拆穿它。明明在外人眼中,他们恩爱有加,甚至在流光阁这个屋檐下,他们同床共枕也足够亲近。但身处其中的两个人都明白,要拆除这道壁垒,需要多大的勇气。

      耳房的水声淅淅沥沥,隔着门板,并不响亮,却像直接浇在林琼雪的心上,激起一阵阵紊乱无章的搏动。她侧身面朝里躺着,紧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恼人的响声。

      这十日,像一场漫长而诡异的梦。最初的惊恐、怀疑、如履薄冰,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里,被一种更磨人的习惯悄然取代。

      她习惯了他每个清晨望来的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习惯了他记得她的喜好为她准备的每一样东西,习惯了他抱着小也时,那起初僵硬、后来渐趋自然的姿势,以及眼中所有柔和哀伤的脆弱情绪。

      正是这种“习惯”,让她在内心中,有过真切的动摇与自我厌弃。

      她清楚地知道,枕边这人,不是她嫁了三年的夫君。眉眼是,身量是,可那眼神深处的沉郁疲惫,以及对她、对孩子、乃至对这整个“家”的珍而重之,都截然不同。她的夫君谢景钰,不是这样的,她的夫君…

      她忽然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原先的夫君,每日归来,究竟是何种神情了。他有过这么温和的姿态吗?曾经有过一次讨好过她吗?会记得她的喜好吗?

      这些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没有答案。也因此,她的身体,她的感觉,似乎都在趋于那个最不该的选择。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是“动”的。当清晨两个人无意识靠近,他的手臂虚虚环过来时,那温暖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竟让她贪恋那片刻的假象,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不自觉地蜷缩进去,好似两人早就是一体。

      更惶恐如今,当她此刻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哗啦,随着黑幕在房中笼罩下来,一股独属于“夫妻”的私密空间也诚然飘了出来。

      一个在床上等待,一个在洗漱就寝,甚至,连那些缠绵悱恻的“章程”也好似如有画面地跃入脑海。这股荒诞的期盼,不就是一对恩爱夫妻的缱绻日常吗?

      恩爱。

      这个词鬼魅般滑过脑海,让她浑身一僵,随即涌上更深的自我鄙夷。林琼雪,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能将这种诡异错位下的平静,当成了夫妻情分?这样想又把原本的谢景钰置于何地?又如何对得起身为母亲的这层身份?

      巨大的羞耻与困惑交织,几乎将她淹没。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自己心中那叛变的、可耻的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谢景钰带着一身凉意靠近床边,目光落在她背上,见她不为所动,便轻轻唤了一声。

      “阿雪?”

      林琼雪没有应,也不敢应。一应,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更怕泄露自己那不该有的心思,只能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谢景钰似乎等了一瞬,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唤第二声。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逸出,那一半的床榻也微微塌陷下来,隔着远远的距离,保持着他还该在的位置上。

      随后,黑暗也覆盖下来,直到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林琼雪才悄然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模糊一片,等到她适应黑暗,才迟疑着放平了身体,并且最终确认再没有视线射向她之后,才转头望向了身侧的谢景钰。

      他似乎已经陷入梦境之中,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是什么好梦。

      你又梦见了什么绝望的事情呢?

      淅淅沥沥的雨声始终不停,似乎是因为身侧的甜香有股安神的作用,谢景钰是在一片混沌中陷入沉睡的,意识更是飘忽着越过了好几重虚空。

      他自踏入这个世界以来,其实也鲜少做梦,因此,当梦境中出现一抹模糊的鲜红时,他最开始的感触是刺目,又晃得人眼花。他努力地将视线聚焦,那些红色的影像凝聚,成了一件嫁衣。

      虽说是嫁衣的制式,却又绝非正妻所着的凤冠霞帔,样式略显简单,颜色也红得有些怯,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勉强。随后,穿着这身嫁衣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林琼雪。

      但是是有些陌生的林琼雪。梦中的她,似乎比现在年轻些,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稚气,却被厚重的脂粉与那身不合宜的红衣衬得面色苍白。她散着头发跪在地上,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落下来,嘴唇颤抖着,无声地重复着:

      “不…我不嫁…我不要做妾…”

      “由得你不愿?”

      “女子名节大于天!你既被他所救,肌肤相亲,众目睽睽,清白已损,还有何颜面挑三拣四?”

      空旷的屋子一下子围了好多人,他们密密麻麻全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如同刀子般将她切割。

      “恩人肯纳你为妾,已是天大的恩典与慈悲!若非他出手,你早已是河底一缕孤魂,不知感恩的东西!”

      “嫁与恩人,全你名节,已是最好归宿!难道你还想连累父母清誉,让整个林家为你蒙羞?”

      “认命吧…这是你的命…”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围剿着根本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最终汹涌着将她吞没。

      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谢景钰在梦中嘶吼,想要冲过去,想要扯碎那身可悲的嫁衣,想要推开那些沉重的镣铐,带她离开这吃人的喧嚣。可他的双脚如同被钉在石地里,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

      “阿雪!”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应该是明媚鲜活的少女,被“恩情”、“名节”这些字眼捆绑,推入有如炼狱的灾难之中。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嫁衣的红色、她苍白的脸、那些扭曲嗡鸣的嘴脸,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漩涡。而在漩涡深处,隐约又有浑浊的河水翻涌,有鹅黄色的衣衫缓缓下沉…

      “不要——!阿雪——!”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噩梦般的场景,直面上一室的黑暗,一时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谢景钰?”

      林琼雪本就浅眠,被他那声凄厉的梦呓和骤然坐起的动静彻底惊醒,下意识地撑起身,在朦胧的黑暗中望向他剧烈颤抖的背影。“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她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搭在他肩上。谢景钰却仿佛没听清她的话,或者说,他仍被那噩梦困围,分不清眼前是幻是真。直到肩上的温度真真切切地传来,他才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唯恐失去的身影。

      是阿雪,是活的,会呼吸的,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的阿雪。没有冰冷的河水,没有刺目的嫁衣,没有那些吃人的指责。

      “阿雪…阿雪…”他哽咽地的低喃着,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了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着呼吸着这缕能让他镇定的香气。“阿雪…别走…对不起…对不起…”

      林琼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差没喘过气,身躯更是瞬间僵硬。属于男子清冽气息和一声声依恋的“阿雪”如同炽热火星将她层层包围。心口某处,猝不及防地软塌下去,酸涩难言。

      她知道,他定然是又梦见了她,并且是残忍无望的噩梦,才会让他如此惊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她迟疑地抬起一只手,落在了他紧绷的背脊上。

      “没事了…没事了…”她如同轻哄着孩童熟睡时那样,一下下轻拍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低哑。“我在这里,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她的安抚似乎起了作用,又似乎让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不再喃喃自语,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梦中那般消失。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样的急促,一样的紊乱。

      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方寸。

      也许是他在她颈间无意识的蹭动,滚烫的唇瓣擦过她敏感的肌肤,也许是她轻拍他后背的手,无意中抚过他脊椎的凹陷,也许是这黑暗,这寂静,这劫后余生般紧紧相拥的姿势,抽空了所有理智的空间。

      林琼雪感觉到他抬起头,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灼热地拂过她的唇瓣。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重、痛苦、挣扎,又带着一种冲破一切的渴望。

      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所以现在,她还可以推开,应该要推开他的。理智在尖叫,可身体却动弹不得。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明了的意识深处,似乎也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等待的时间也不算长,她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同时。等意识到触碰在真切发生时,他们的唇瓣已经剧烈地相贴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是笨拙却又急切的唇舌交缠。分不清是谁主动迎合,是谁先开启了齿关,只知道两个人的气息瞬间交融,毫无保留地给与索取,用着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吞噬殆尽的力度。

      所谓的壁垒都被层层击破,那些压抑的情意更加冲破桎梏投射在身上的每个角落,急需一个宣泄口将一切都交付出去。

      谢景钰吮吸着她的唇瓣,那温软香甜的触感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还嫌不够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往更难舍难分的境地里带去。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哪怕是做恶人也在所不惜。

      林琼雪被他愈发深入的吻搅得意乱情迷浑身酥软,同时,也敏锐地感觉到,一只手似乎来到了她衣带的边缘,那点仅存的理智也在摇摇欲坠。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切身体会着他身体的变化,陌生的悸动与熟悉的恐惧交织,让她在他唇下发出细微似泣似吟的呜咽,不知是抗拒还是迎合。

      然而,就在谢景钰指尖即将挑开那根系带的刹那——

      “哇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