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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运的捉弄     浑 ...

  •   浑浑噩噩的日子,竟已过了七日。

      从典狱司衙门一出来,谢景钰便舒了口气,那如同被抽去大半魂魄的躯壳也终于有点常人的样子。这七天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身起都恍如隔世。

      这个地狱,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傍晚残阳似血,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谢景钰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马车,照常往谢府的方向去。青石板路,熟悉的巷口,朱漆大门,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

      马车停稳之后,他照常下了车,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门楣的刹那,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如同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这个门庭,过于辉煌了。

      记忆里萧索沉闷的府门,此刻竟焕然一新,朱漆大门敞亮气派,门前两座石狮硕大威猛,檐下悬挂的灯笼,都是描金绘彩的宫灯式样。就连门前洒扫的仆役,衣衫都格外整齐挺括,低眉顺目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恭谨与疏离。

      谢景钰脚步一顿,心头狂跳。难道是他走错了?可周围街景分明熟悉。或者说,是府中有什么喜事,张灯结彩?可这也太过…

      一丝微弱的希冀,骤然涌上了他的脑袋。难道…难道是那个“梦”醒了?他回来了?回到了他真正的、身为工部员外郎的谢府?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繁荣,只是他记忆混乱下的错觉,或是家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突然有了转运的迹象?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连日来的浑噩与压抑瞬间被狂喜冲散,他踉跄着扑向那扇华美的大门,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入进去,寻找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就在这时,门庭内人影一闪,一个面容白净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里走了出来。那人见到他,眼中飞速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此刻出现,但随即被更深的恭敬覆盖,腰身极其利落地弯了下去,声音清晰洪亮,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门前回荡:

      “驸马爷,您回来了!”

      驸马爷?

      方才的狂喜还僵在脸上,谢景钰便被这三个字砸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半步,差点站立不稳。他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管家,又缓缓移动视线,望向门内。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一反常态的影壁,汉白玉基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他绝无可能记错的皇家才能使用的云雷蟠螭纹。目光越过影壁,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灯火通明,往来仆从众多,皆衣着光鲜,步履轻捷无声。

      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腐朽的破败的气息,而是各种名贵木料混合,诚然属于庞大权力机构的秩序感。

      这不是他的谢府,绝不是。

      “驸马爷?”管家见他面色惨白,僵立不动,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可是身子不适?”

      抑或是,又与公主吵架了?

      谢景钰猛地回神,对上管家那副欲言又止的疑惑,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驸马?什么驸马?谁的驸马?他什么时候又成了驸马?

      命运到底还要怎样折磨他?

      破败的谢府是辉煌了,可他却没有回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家”,而是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龙潭虎穴。

      管家见他不答,便也不敢再问,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谢府伺候了这些年,早摸透了这位驸马爷的脾气。说是驸马爷,其实不过是个挂名的。公主那边不高兴了,他就回谢府住;公主那边闹得凶了,他也回谢府住。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习惯了,只是谁都不敢说破。

      “老奴多嘴,公主那边…您多担待些。到底是金枝玉叶,脾气大些也是常理。您顺着她些,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睨着谢景钰的脸色,见他依旧恍惚,只当是这次公主闹得凶了些,宽慰的话可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便不再多言,只侧身让开,腰弯得更深了些。“您请先回房歇息吧,热水、茶点都已备好,可要传膳?”

      眼前的人态度恭敬无比,可谢景钰浑浑噩噩的,被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只想逃离出去。

      他不要待在这里。

      脚步比意识更快,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再理会管家那惶恐的眼神,冲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门庭,冲进了华灯初上的街道之中。

      夜风再次拂面而来,也稍微拉回了他一丝理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他去要哪里?他不知道,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热闹的街市,喧哗的人声、明亮的灯火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实。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想要远离那座“驸马府”,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身份。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侧影从眼前飘过,尽管只是模糊的一团身影,但属于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却绝不会错。

      是林琼雪!

      虽然不知为何她的衣着素淡,发式也陌生,但那走路的姿态,微微低头的弧度,甚至抬手拂开鬓边碎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是她!绝不会错!

      巨大的狂喜再次席卷了他,理智和疑惑也全被抛诸脑后。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要向前冲去,嘴唇颤抖着,那个压在心底千百遍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阿——”

      雪字尚未出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从旁边的珍宝斋里快步走出,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林琼雪的手臂。

      林琼雪微微侧头,露出一张温婉的面容。可不同的是,那张他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艳丽脸庞,此刻却呈现出一股低眉顺眼的怯弱模样。

      她对着那男子淡淡地笑着,可眼底的哀伤几乎要溢出眼眶。谢景钰从未见过那样的她,一时间只觉得心底被捅了个大窟窿,痛得他血肉模糊。

      他好想冲过去,可是,那男子已经极快地扶着她的腰,登上了旁边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青绸马车。随后,那男子也踏了上去,车帘落下前,谢景钰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人他认识,正是时任工部侍郎的曹衡。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他的世界里,对他颇为赏识、几次在部务上提点过他的上司!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儒雅持重、风评甚佳的曹大人!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转角。谢景钰却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心跳都停止了。夜间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阿雪…曹衡…同车而去…

      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他的阿雪怎么会和曹侍郎…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他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游荡着,整个人被一股绝望包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他?

      他兜兜转转地走着,又回到了那座令他厌恶的“驸马府”。管家见他面色比出去时更加惨白骇人,也不敢多问,默默安排了热水和安神汤。

      或者是因为热水的暖意足够暖,谢景钰泡在浴池中,连日的寒意好似真的驱散了许多。历经这些天他也早已明白,命运的推拉总是这么绝望残忍,他再消沉下去也于事无补。

      因为与上一个世界自己独身林琼雪的早逝不同,这个世界的林琼雪还活着,却成了他人的妻子,而自己也做了驸马。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个信念支撑,他一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踏出浴池之后迅速整理好,抬脚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流光阁的东侧,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样,只不过相比前两个世界,更显气派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随即便一股空荡冷得一哆嗦。

      这间屋子都算不上书房,没有酷吏谢景钰的阴暗,也没有工部谢景钰的明亮,只能说是用昂贵玉器与厚重家具堆砌起来的闲置雅间。

      他走近那张宽大的书案,那上面整齐摞着的,也不再是案牍或诗经,而是各色宫宴、祭祀的流程单子,或者封面标注着“宗人府”字样的卷宗。

      随后,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盒。这次他没有迟疑,拿起铁盒便开了锁。一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方体积不大、却异常沉重的赤金印玺,印钮是栩栩如生的麒麟,翻过来,印文是几个端严的篆字:“宗人府经历司印”。

      宗人府经历司,他隐约记得这个官职,掌宗室婚丧、封爵、文书等事,不算要职,却也不至于清闲。但于一心仕途的他而言,此类不涉政的边缘官职,想来做着也是郁闷至极。

      官印下面仍是那张熟悉讣告,他拿起来看了看,同样的谢门陈氏与八月十四,一字不差。这个世界,祖母也是在那天走的,他盯着那一行字,心头一片怅然。

      可接着往下,在讣告下方的守孝事宜中,又新添了几行小字:

      “孙儿谢景钰,本应守孝三年,然六月已奉旨尚永宁公主,皇命难违,故守孝一年,于永昌十年六月正式入主公主府。”

      六月婚期,但八月祖母去世,甚至孝期才一年,便草草终结。再结合今日门前管家的劝慰,所谓风光无限的“驸马”荣誉背后,全是窝囊与身不由己。

      这里的自己原来比上一个还一团糟。

      他自嘲地扯动嘴角,把讣告折好放在一边,又看向下面那一张鲜红的婚书。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的婚书,而是一份皇家赐婚的诏书。抬头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往下是永宁公主的生辰八字,再往下是他的名字。

      “谢景钰,年十八,进士出身,才学兼优,品行端方,着即尚永宁公主,钦此。”

      没有那些表面客气的温柔字句,只有一纸冰冷的诏书,一个不容拒绝的旨意,便将他的一生都葬送进去。

      上个世界断他妻子的念想,这个世界断他仕途的念想,无孔不入地围剿着他仅余的一点侥幸。

      真是好的很。

      他跌坐在紫檀木椅里,竟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起初是温热的,很快就被空气浸得冰凉,最后连这冰凉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的麻木。

      哭有什么用?恨又给谁看?

      可放任到最后,他还是得振作起来,他总得知道,为什么林琼雪还活着,却没有走向他?那桩明明已经在议的亲事,究竟断在了哪一环?

      他木然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湿痕,然后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等到情绪终于冷却下来,才踏脚走了出去。

      流光阁也如同这个庄严疏离的府邸一样,雅致繁荣却没有丝毫人气。他也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床铺,随后在一身的疲惫当中,沉沉倒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

      简单的梳洗之后,他乘上马车,前往宗人府。有了先前在典狱司的经历,再加上昨日对于自己驸马的身份位置轮廓,这里的“谢景钰”大致是个什么性子他也大致能猜得到。所以,一路上遇到衙署里的人对他恭敬行礼,他除了简单的点头之外,并没有过多情绪。

      凭着桌上文书的提示,他很快找到存放旧年文牍的档房,又以“核查旧年宗室与官员联姻备案,以防规制有失”为由,调阅了永昌九年的部分官员内眷变动记录。

      在满是陈年纸张和灰尘气味的档房,他一页一页,极其耐心地翻找。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份份格式雷同的文书,直到“曹衡”的名字出现。

      他顿了一下,随即立马翻开第一页,那上面写着曹衡的履历,籍贯、年龄、科举出身、历任官职等等。他匆匆扫过,翻到了第二页,那里则是正室夫人的信息,再往下翻,便是妾室名录。

      第一个名字就是林氏琼雪。

      “林氏琼雪,应天府人,永昌九年五月纳为妾室。”

      谢景钰盯着那白纸黑字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只觉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五月,难道说这个世界的林琼雪没有因为救人而身故,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被某种变故裹挟,不得不走入成为他人妻妾的悲惨命运?

      在他的记忆中,林家虽清贫但林父极重门风,万不会如此草率地将独女送与他人做妾室的道理。所以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死心地继续在档房中翻找,一卷卷翻看着永昌九年所记载的所有文书。却在一页页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一点属于这个世界“谢景钰”悲剧的蛛丝马迹。

      同样的五月,朝中发生政变,却是由清流一党发起的检举”科举舞弊”风潮,曾经参与过或是站过队的纷纷被弹劾调查,导致大批官员落马。

      那在这当中,他那位曾帮他在工部奔走的族亲,名字也依旧赫然在列,也同样走向罢官抄家的道路。

      谢家也不可避免地随之倾覆,而即便有着皇室婚姻的外衣支撑,他的祖母还是在八月憾然离世。

      所以命运,到底还要如何捉弄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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