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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代价 周家祠堂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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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家祠堂的灯全亮了。
不是节庆,是谢时晏让亮的。每一盏烛台、每一根火烛,全点上。
祠堂正中的供桌被搬空了,只留了一样东西——已故原配林氏的牌位。
周家族人被连夜召集。叔伯、婶娘、堂兄弟姐妹,乌泱泱站了一院子。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周老爷站在供桌前,脸色蜡黄,双拳握得青筋突起。
他的妾室站在人群最后面,抱着肚子,脸色发白。
谢时晏站在牌位旁边,旧道袍在烛火下显得更旧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周老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都听得见,“半年前,你点了引魂灯。许愿求子。灯应了,你的妾室怀了男胎。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周老爷的嘴唇在抖:“我——我知道——十年阳寿——”
“不是十年阳寿。”谢时晏从袖中取出那盏石灯,放在供桌上。
粉红色的灯盏,灯座底部刻着“周门王氏,求子”。他把灯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内壁上的暗色痕迹。
“这是怨念刻的字。只有鬼看得见。但它写的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了一眼厉川。
厉川站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银发没束,暗红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一明一暗。
他一抬手,空气中凝结出几个血红的字:周氏三女,永为灯薪’。”
祠堂里炸了锅。
“三女?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
“全都搭进去了?”
“大哥,这是真的?”
周老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猛地一拍供桌:“胡说八道!我许愿求子,关我女儿什么事?你们别听这个穷神官胡说!”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但安静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大——大得不正常,像在掩盖什么。
谢时晏没有跟他吵。他把石灯放回供桌上,从袖中取出葬骨簿,翻开。
“你不信,可以让你的女儿自己说。”
玉简亮起来,光在祠堂里漫开,像水一样流到每个人脚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老爷冷笑了一声:“装神弄鬼——”
话没说完。光里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墨写的,是光凝成的,淡金色,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显出来:
“爹,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灯上?”
字的背后是周大小姐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却冷得像冰,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周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二行字浮现出来:
“你说过,女儿也是命。但你写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第三行:
“二妹的生辰,你记错了。是三月十七,不是三月十八。”
第四行:
“三妹下个月才满三周岁。她连大名都还没有,只有乳名叫阿团。你写她名字的时候,写的是什么?”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老爷的腿在抖。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没有……”
“你有。”
谢时晏把葬骨簿合上。光灭了,字也灭了。
“你不承认,没关系。灯在这里,字在这里。你女儿的魂魄在鬼界,随时可以叫回来对质。但叫回来之前,我问你一句——你怕不怕她看着你?”
周老爷的膝盖弯了。他扶着供桌,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跪在林氏的牌位前。
林氏生了三个女儿,生第三个的时候血崩,没救回来。
“我……我只是想要个儿子……”
“你有了。”谢时晏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但你那个儿子不会出生。灯只给他怀上,没给他活。你拿三个女儿的命,换了一个不会出生的死胎。”
周老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不是灯!”
“灯说的。”谢时晏站起来,转向厉川,“让他看。”
厉川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鬼气从他脚下漫开,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是收着的——收得像一层薄冰,刚好铺满祠堂前的空地。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盏石灯,举到周老爷面前。
“看。”
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灯盏内壁的暗色痕迹活了过来——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像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在灯壁上写字。
一笔一划。
“周门林氏,长女生辰XX……”
“周门林氏,次女生辰XX……”
“周门林氏,三女阿团,年将三岁,未有大名……”
“周氏三女,甘为灯薪,永世缔结,不入轮回。”
最后一行字写完的时候,整个灯盏内壁布满了暗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份契约。
“这不是我写的!”周老爷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写的是十年阳寿——我写的——”
“你写的字,魔主可以改。”厉川把灯放下,低头看着他,“你写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你的血进了灯,灯就归魔主管。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你签了字,它就当你是同意的。”
周老爷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厉川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知道你女儿被关在石像里当燃料。你不知道她每天被红线吸血、被怨念啃噬。你不知道她喊‘爹’的时候,你在家里抱那个没出生的儿子。”
周老爷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真相砸碎之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你也不用知道。”厉川直起身,退回阴影里,“因为从今天起,你没有女儿了。”
周老爷的眼泪终于下来了。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我……我认……我认……”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那盏石灯。粉红色的灯盏在他手心里发烫——不是真的烫,是他自己在抖。
他把灯举过头顶。
然后砸下去。
石灯碎在青砖地上,粉红色的碎片溅了一地。灯油从碎片里流出来,不是粉红色的,是黑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灯油流到林氏的牌位脚下,顺着砖缝渗进去。
周老爷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女儿们……”他的声音闷在青砖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周家二叔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肩上:“你对不起有个屁用!大小姐呢?大小姐还能不能活?”
周老爷被踹翻在地,没有起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
谢时晏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能活。但她要不要活,看她自己。”
周大小姐的魂魄是被厉川从鬼界召回来的。
不是“请”,是“召”——鬼王令到,百鬼避让。
她的魂魄从忘川岸边升起,穿过阴阳两界的裂缝,落在周家祠堂的供桌前。
半透明的,虚浮得像一缕烟。但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人往后缩,有人捂住嘴,有人当场跪下了。
周大小姐没有看他们。她看着趴在地上的周老爷。
“爹。”
一个字。
周老爷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的魂魄站在面前,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用我的命,换弟弟的命。”周大小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弟弟不会出生。你什么也换不到。”
周老爷的嘴张开,合不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老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哭腔——不是话,是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周大小姐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转过身,面对谢时晏。
“谢神官,嫁衣还在吗?”
“在。”
“上面的绣纹——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还在吗?”
“在。”
周大小姐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那不是魔主的东西,对不对?”
“不是。”谢时晏说,“是有人在等。等了一千年。你的怨念太强,把他的执念引来了。”
周大小姐沉默了很久。
“那他等到了吗?”
谢时晏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从厉川手中接过那件嫁衣。大红色的缎面叠得整整齐齐,袖口朝上。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瘦得只剩骨头,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弯。
不是笑。是求。
周大小姐的魂魄伸出手,指尖悬在绣纹上方。没有触碰,但少年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有人隔着一千年,终于听见了回响。
“他还在等。”她轻声说。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谢神官,我要怎么做?”
“拆掉嫁衣上的标记。红线是你的恨。你亲手把它拆了,魔主就拿不到了。”
“拆了之后,我能活着吗?”
“你的身体还在绣楼上。魂魄归位,就能醒。”
周大小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红线。线头扎进魂魄的皮肤里,像树的根须,扎得很深。
她捏住线头。
开始拆。
一根。
两根。
三根。
红线从她魂魄的皮肤里被抽出来,一截一截,带着黑色的血。她的手在抖,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停。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周老爷趴在地上,看着女儿拆那些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刀一刀剜肉。他抬起头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最后一根红线断掉的时候,周大小姐的魂魄几乎透明了。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嫁衣上的少年绣纹——在那一瞬间,慢慢变淡了。
不是消失,是隐去。
像有人把灯吹灭了,但灯还在。
周大小姐看着那个少年隐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你会等到的。”
然后她的魂魄化作一缕淡红色的光,飞出了祠堂,飞向绣楼的方向。
绣楼上,周大小姐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红线没了,皮肤光洁如初。
嫁衣还叠在床边。她拿起来,翻到袖口——少年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缎面。
她摸了摸那片空白。
“谢谢。”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个少年说的,还是对谢时晏说的,还是对那个站在祠堂阴影里的鬼王说的。
她放下嫁衣,站起来,推开门。
楼下,周家的仆人在收拾东西。
她的父亲被族人从祠堂抬回了卧房——腿软得走不了路,是被架回去的。
妾室被送回了乡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大夫说胎心在,但很弱。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活。
周大小姐没有问。
她走到账房,推开门。老账房先生正在打算盘,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小姐,您——”
“从今天起,周家的生意,我来管。”她在椅子上坐下,“我爹的印章,在我这里。以后家里的事,找我。”
老账房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他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谢时晏伸了伸胳膊,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伤口,不由地“嘶“了一声。
“周家的事,城里都传开了“,厉川过来给他调了调绷带,” 你让人贴了告示,现在人都到集市口了。“
“嗯,我怕一家家去说等不及。”
谢时晏嘴角弯了弯,“咱们走。”
(第五章·完)